朱華奎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啊……
“……沈忘,”朱華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道,“你當真不怕死?”
如何不怕?沈忘的眼前浮現起那如梔子花般清倩的身影,她……還在土丘上等他……
他搖了搖頭,驅散胸中最後一點遺憾的悸動,溫聲道:“溪上枕,竹間棋,怕尋酒伴懶吟詩。無憂,落子無悔。”
朱華奎聞言,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那笑聲太過恣意,以至於讓他全身都簌簌而抖,如同風中落葉。笑罷,他緩緩坐回蓮花座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氣力:“沈大人,這局棋,你贏了。”
* * *
二刻前,西配殿的火光尚未燒至最盛,晏回第一個衝到了朱翊鈞身邊。濃煙中,她看見那位年輕的天子面朝下,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一隻手突兀地抻直,夠向地面上一處極不起眼的凹槽。
他面前不遠處,地面驟然陷落,露出一道黑洞洞的入口,濃煙如同倒灌的海水一般滂沱而入。晏回快步上前,將朱翊鈞翻了過來,往他鼻翼下一探。晏回長出一口氣,朱翊鈞呼吸平穩,只是被濃煙燻暈過去了。
“這邊!”她壓低聲音招呼了一句。
楚庸當先循著聲音摸索了過來,看到毫無反應的朱翊鈞是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向晏回。
晏回沖他安撫地搖了搖頭:“沒事,他只是昏過去了。”
楚庸這才放下心來,又衝回濃煙中,去背靠在立柱旁的範凌舟。
第二個趕過來的是戒通大師,他亦是一眼就看見了朱翊鈞,忙要上前施救。晏回擺了擺手,將方才的解釋又重複了一遍。
戒通大師這才定下神來,唱喏了數遍“阿彌陀佛”,與晏回一道探身望向濃煙中的密道。
不多時,楚庸揹著範凌舟趕到。從楚庸那兒,範凌舟早早知道了這邊廂的情況,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過問朱翊鈞生死的人。但他依舊不放心地探出手,在朱翊鈞蒼白的額頭上撫了一把。確認這位備受磋磨的天子的確是睡得正香,這才將注意力放在密道上。
唐珠兒在濃煙中尋得最遠,此刻趕來得也最遲。當她看到昏聵不醒的朱翊鈞時,眾人正圍在密道口商量接下來的行動。唐珠兒怔愣地看著她的小泥人兒,紅撲撲的臉幾乎是轉瞬間蒼白一片,她的嘴巴像剛生毛的雛鴨般一癟,馬上就要哭出來。
“他沒事,他沒事!”眾人搶在她眼淚奪眶而出的前一瞬,異口同聲道。
瞪大的通紅的眼睛只一滯,便好看地彎了起來。
“嚇死我了!”唐珠兒笑著道,又是氣惱又是僥倖地,勾起腳背,輕輕地踢了踢朱翊鈞的胳膊。
“我先下去探路。”見眾人都已準備就緒,晏回命令道,“大師照看無魚,跟在我身後。”
“那楚大哥揹著小泥人兒,我給大家殿後。”唐珠兒立時截口道,大蒼蠅受了傷,小泥人兒又不頂事,此刻正是她唐珠兒勠力行事之時,決計不能讓阿姊為難。
晏回聞言,欣慰地點了點頭,當先跳入密道之中。
晏回落腳處是一方平整的磚地,比預想的要乾燥許多。密道寬約三尺,可容二人並肩而行。頭頂是拱形的磚券頂,每隔數步便有一道券肋支撐,將上方的土石承託得穩穩當當。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泥土氣息,卻並不窒悶,隱約可以感到一絲極細微的氣流從深處拂來,像是有通風口與地面相通。
父親的記載果然沒錯!
晏回將臉貼於密道石壁之上,側耳細聽。只聞頭頂的喊殺聲、火焰灼燒的嗶剝聲經土層隔絕,變得遙遠而模糊,如同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迴響。
她抬起頭,藉著洞口透下的微光,衝上方打了個手勢。
眾人魚貫而下,待朱翊鈞也被戒通大師和楚庸一前一後負了下來,唐珠兒才開始下撤。她蹲在洞口邊緣,雙手撐住磚沿,正欲往下跳,想了想卻又停住了。她將方才從朱翊鈞指縫間硬掰下來的大花銅錢,輕輕卡入地磚邊緣那處凹槽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