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裡,隔著一道薄薄的月亮門,和他對視了不過半息時間,卻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指尖冰涼,手心卻全是汗,攥著的裙襬都被浸溼了一片。她甚至能聞到風裡茉莉的香氣,混著陳知禮身上淡淡的墨香,清晰地鑽進鼻腔,揮之不去。
首到阿竹在旁邊輕輕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回過神,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耳根一首紅到臉頰。
她慌忙垂下眼,提著裙襬,轉身就往側廊深處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鞋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脆響,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身後的花廳裡,說話聲停了一瞬,然後又恢復了正常,只是袁盼兒己經聽不清他們說的什麼了,耳朵裡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撞得胸腔發疼。
陳知禮看著月亮門外一晃而過的月白色裙襬,裙襬掃過門口的青石板,帶起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消失在側廊的竹影裡。他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盞,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才慢慢緩過神。
他來之前,聽過不少關於袁家嫡女的傳聞,說袁家長女溫柔和順,性子軟弱,是標準的大家閨秀,適合做世家嫡媳。也有人說,她常年在深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性子怯懦,連見了外人都要躲,話都說不完整。
可剛才那一眼,他只看見一雙眼睛。那雙眼清亮得很,像江南春天的湖水,一眼看過去,就能見底,可眼底又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不是傳聞裡的怯懦軟弱,反而帶著幾分歷經世事的沉靜,還有一絲來不及藏起來的慌亂,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慌慌張張跑開了,卻把影子留在了人心上。
“賢侄?怎麼了?”袁文伯看見他走神,開口詢問。
陳知禮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味甘醇,落在舌尖,壓下了那點莫名的異動。他抬眼笑了笑,語氣平和:“沒什麼,剛看見廊外有隻彩色的蝴蝶,看呆了,世伯繼續說。”
袁文伯哈哈笑了兩聲,沒放在心上,接著說起江南今年的收成,說起士族之間的往來。
陳知禮坐在對面,聽著他說話,心裡卻時不時想起剛才那一眼,那一閃而過的月白色裙襬,還有那雙清亮又帶著點慌亂的眼睛,和傳聞裡那個軟弱怯懦的袁家嫡女,實在對不上號。
袁盼兒一首走到側廊盡頭,看不見花廳的影子了,才慢慢停下腳步,扶著廊柱喘氣。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心跳半天穩不下來,臉上的熱度也散不去。阿竹在旁邊捂著嘴笑,說:“姑娘,您怎麼臉紅成這樣?剛才都嚇著我了。”
袁盼兒瞪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確實燙得嚇人。她定了定神,整理好皺了的裙襬,說:“走了,快回院子,別在這兒逗留了,要是再被別人看見,更說不清了。”
主僕二人沿著側廊繼續走,穿過一片青竹林,繞過一個種滿牡丹的花壇,就到了汀蘭院的後門。
推開門進去,院子裡的梔子花正開得盛,香氣撲面而來,比別處都要濃郁,滿院都是潔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碎雪。
袁盼兒走到簷下的石凳上坐下,阿竹給她倒了一杯涼白開,遞到她手裡。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終於把臉上的熱度壓下去,心跳也慢慢平穩了。她抬起手,想整理一下領口的盤扣,指尖摸過去,卻空了。
她心裡一跳,猛地低頭看領口。
母親留給她的那隻銀扣,釘在領口內側,用來扣中衣的,是母親當年出嫁時陪嫁的物件,純銀打出來的,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草,跟著她十幾年了,怎麼摸不到了?
她慌忙站起身,抬手順著領口往下摸,又摸了摸袖口,摸了摸裙襬,哪裡都沒有。阿竹看見她慌了,也跟著緊張起來,連忙問:“姑娘,怎麼了?丟什麼東西了?”
“那隻銀扣,我母親留給我的那隻銀扣,釘在中衣領口的,不見了。”袁盼兒的聲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慌,指尖都在抖。
那是母親留給她為數不多的念想,從小到大她都帶在身上,從來沒丟過,肯定是剛才走得太急,掉在路上了。
阿竹也急了,蹲下來順著她剛才坐過的地方找,翻了石凳縫,又找了門口的臺階,連院門口的青石板都看了一遍,什麼都沒有。“會不會是掉在剛才來的路上了?就是側廊那邊,您剛才走得急,說不定蹭掉了。”
袁盼兒扶著門框,站在汀蘭院的門檻上,望著外面蜿蜒的側廊,遠處的青竹被風吹得沙沙響,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落在空氣裡,帶著盛夏的燥熱。
她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領口,那裡還留著銀扣掉落後的針孔,針腳細密,是她昨天晚上自己重新釘上去的。
那隻銀扣,就這麼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