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洞開，晚風捲著城外稻田的清香吹進來，掃去了城內一天的燥熱。
袁保國伏在馬背上，抽了一鞭子，青馬順著官道往城外跑去，馬蹄踏過鋪著碎石的路面，噠噠聲響穿透了傍晚的霧氣，遠遠能看見破廟飛翹的屋簷，隱在沉沉暮色裡。
官道兩側的稻田翻著金浪，風過時稻穗摩擦出細碎的沙沙聲，成熟稻米的甜香裹著水汽沾在衣襬上。
道旁的老槐樹落著晚歸的烏鴉，不時發出一兩聲嘶啞的聒噪，翅膀撲稜過枝葉，帶落幾片泛黃的老葉，打著旋飄落在官道上。
半個時辰後，青馬停在破廟門口，廟門早己朽壞，半扇門板斜斜歪在地上，門檻縫裡鑽出半人高的狗尾草，穗子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袁保國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廟門口歪倒的石獅子上，抬腳跨過門檻，一股混合著黴味、香火灰和溼稻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破廟的天井裡荒草齊腰，一尊倒在地上的彌勒佛像裂成兩半，肚子裡積滿了雨水，飄著幾片腐爛的梧桐葉。
佛龕後面轉出一個穿著藏青色粗布衫的婆子，正是押送袁玉柔的牙婆，見袁保國進來，連忙彎著腰湊上來，聲音壓得極低：“袁老爺，人就在後殿等著呢，這一路都安安生生的，沒敢出去見人。”
袁保國點點頭，抬手拂去落在衣襟上的草屑，踩著滿地碎瓦往後殿走。
後殿的屋頂破了個大洞，暮色順著洞口斜斜照進來，落在供臺邊坐著的女子身上，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裙，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臉上沾著薄薄的灰塵，正是本該被髮賣到南邊的袁玉柔。
聽見腳步聲，袁玉柔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狼一樣的光，看清是袁保國，才慢慢站起身，膝蓋因為坐得太久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扶住供臺。
供臺上擺著半根燃盡的香燭，落滿了灰塵，燭油凝在臺面上，結成一片暗黃色的硬塊。
袁保國走到供臺前，目光在袁玉柔臉上掃過，看著她眼底深得化不開的恨意，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你還記得，三個月前，袁盼兒把你和柳姨娘的陰謀揭穿，你爹要把你發賣到嶺南的娼寮，是誰買通了牙婆，在半路放你走，把你藏在這兒？”
袁玉柔攥緊了手裡的粗布裙襬，指甲深深嵌進布料裡，指節因為用力泛出青白。
要不是袁盼兒，她現在己經是陳知禮的正房夫人，享受著高官太太的榮華富貴，哪用躲在這種破廟裡，吃著冷硬的窩窩頭，睡在潮溼的稻草堆裡。
這一切都是袁盼兒欠她的，本來嫡女的位置就該是她的，本來陳家的婚事就該是她的，袁盼兒搶了她的一切，她恨不得扒了袁盼兒的皮，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堂哥的恩情，我記在心裡。”袁玉柔的聲音帶著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刻骨的恨，“堂哥，只要能扳倒袁盼兒，讓我做什麼都願意，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堂哥救的，隨便您用。”
袁保國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取出用油紙包好的銀票，放在供臺上，油紙沾了他懷裡的體溫，帶著微微的熱度。
五千兩銀票攤開，厚厚的一疊，白紙黑字的票號在暮色裡泛著銀輝。
袁宏又從袖子裡取出開好的路引，放在銀票旁邊：“趙大人己經安排好了，你化妝成逃荒的貧女，一路往北去京城，到了京城之後，去城南的悅來客棧找一個姓王的掌櫃。”
“他會帶你去找御史臺的王言官，把你寫好狀紙交給他，讓王言官早朝的時候遞上去。”
袁玉柔拿起銀票，指尖蹭過光滑的紙質，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
她拿起路引，小心翼翼摺好，放進貼身的衣兜，繫好佈扣，抬起頭看著袁保國：“狀紙上寫什麼？我都按您說的記好了，告袁盼兒身為嫡女，構陷庶妹，霸佔叔父家產，還用袁家布莊勾結太子黨，收受賄賂，對不對？”
“沒錯。”袁宏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你記住，到了京城之後，少說話，多聽話，王言官問你什麼你就說什麼。”
“只要把這些話說清楚，扳倒了袁盼兒和陳知禮，你的仇就報了，我還會給你安排更好的出路，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破廟外起了風，風順著破屋頂灌進來，吹得供臺上的香灰西處飛揚，落在袁玉柔的髮梢上。
她伸出手拂去香灰，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笑：“我等這一天等了三個月了，從牙婆把我從囚車裡放下來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著怎麼找袁盼兒報仇。”
“堂哥你放心，我就算是死，也會把這個狀遞上去，不會壞了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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