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京城，日頭正毒，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燙，熱氣順著鞋底往上鑽，混著街邊叫賣的冰糖葫蘆酸甜氣、行人身上的汗味，裹得人喘不過氣。
袁盼兒站在人群中央，石青色撒花緞裙的裙襬垂下來，掃過路邊被踩得發蔫的狗尾草，她指尖搭在腰間羊脂玉牌上，溫涼的玉氣順著指尖漫進西肢百骸，讓她緊繃的脊背也鬆了半分。
袁玉柔跪在地上，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青衣，頭髮亂糟糟散在肩頭，臉上淚痕縱橫，看著就像受盡了委屈。
見袁盼兒開口，她梗著脖子往前挪了挪，膝蓋磨在滾燙的石板上，蹭出一道淡紅的印子，她聲音尖利，劃破了街頭的嘈雜：“嫡姐好手段，帶了幫人幫腔，我今天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這個嫡女是什麼心腸！”
袁盼兒沒理她的叫嚷，側過身衝身後馬車方向抬了抬下巴：“帶證人上來。”
阿竹應聲，領著一個穿著青布比甲的矮胖婦人走出來，婦人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手攥著衣角，站定之後先給袁盼兒福了福身，才轉過來面對圍觀的百姓。
她就是當年柳姨娘買通的牙婆，當初就是她幫忙藏起了原本的庚帖，幫袁玉柔換了生辰八字，後來事情敗露，袁盼兒沒發賣她，留著就是今天這一步。
“諸位父老鄉親，我姓王，是京城城西穩婆兼牙婆，當年袁家小姐出閣，確實是柳姨娘找的我，讓我幫著換了庚帖。”
王牙婆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周圍的百姓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柳姨娘說，只要我幫著把大奶奶和二小姐的庚帖換了，就給我二十兩銀子，我當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
“那時候我就躲在後園的假山裡，親眼看見柳姨娘把大奶奶原來的庚帖燒了，重新寫了一張二小姐的送出去，就是想讓二小姐嫁給陳御史，攀這門高枝。”
這話一齣，人群裡頓時炸開了鍋，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起來。
袁玉柔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指著王牙婆罵：“你胡說！你收了她的錢，你被她收買了！”
王牙婆抬起頭，衝著袁玉柔福了福身，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半張燒剩的紙片，邊角還留著焦黑的痕跡，上面依稀能辨認出半個袁字：“二小姐，這就是當年我從假山裡撿回來的燒剩的庚帖殘片，這麼多年我一首留著，就是怕哪天東窗事發，我還有個辯解。”
“當年你跟柳姨娘說，大奶奶根本不稀罕陳御史，就想嫁去沈家。”
“我還幫著你們攛掇大奶奶呢，怎麼今天就成了大奶奶搶你的婚事了？”
紙香混著淡淡的焦糊味順著風飄過來，袁盼兒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聲音平穩：“按照袁家族規，嫡庶尊卑有序，偷換庚帖構害嫡姐，本來就是犯了族規大忌，按律當賜死。”
“我們袁家念著她是一脈宗親，柳姨娘己經處理，就饒了她一命，發賣出去己經是從輕發落。”
“她今天跑到京城街頭造謠生事，顛倒是非，無非就是有人在背後給她撐腰，讓她來壞我夫君的名聲。”
她從袖袋裡摸出一卷泛黃的紙，展開來上面清清楚楚印著袁家族規，“偷換庚帖，構害嫡親，罪至死。”
幾個字力透紙背，墨色清晰，袁盼兒指尖點著那行字，給周圍的百姓看：“我袁家雖是書香世家，卻從來沒有壞了規矩，今天這件事，本來是袁家的家事。”
“她非要鬧到大街上，讓全京城的人評評理，我就成全她。”
人群裡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不少人都點著頭，剛才圍著袁玉柔同情她的幾個婦人，也皺著眉往後退了退。
這時候，從袁盼兒身後走出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穿著藏青色的首綴長袍，手裡拿著柺杖，站到人群前面。
其中留著白鬍子的族老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卻洪亮：“我是袁家族老袁德安，這位是族老袁守業，今天我們兩個在這裡作證。”
“王牙婆說的都是真話，當年偷換庚帖的事，我們後來查過，確實是柳姨娘和二小姐做的。”
袁德安柺杖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周圍的聲音都停了：“至於二小姐說大奶奶侵吞袁家財產，更是無稽之談！”
“錦繡布莊是什麼地方？那是袁盼兒生母沈氏夫人的陪嫁，從沈夫人嫁進袁家那天起，就寫在了婚書裡，明確說了是嫡女的嫁妝，什麼時候成了袁家宗族的產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