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盼兒想起上一世,她首到死都沒有和陳知禮這樣安安靜靜坐下來聊過天,她那時候被仇恨和誤會蒙了眼,只覺得他是薄情寡義的人,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能有這樣平和相處的時候。
“你從小在蘇州長大,最喜歡蘇州哪裡的景緻?”陳知禮先開了口,聲音放得柔緩,打破了平靜。
袁盼兒指尖碰了碰茶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上來,她想了想,笑著開口:“我小時候最喜歡虎丘後山的桂花林,每到秋天,桂花開得滿山都是,落一地金屑。”
“我祖母常常帶著我去那裡野餐,帶荷葉包的粉蒸肉,還有桂花糖藕,風一吹,桂花落在食盒上,連吃的東西都帶著桂香。”
“後來長大了,閨房裡不能隨便出去,就只能每年等到家裡去上香的時候,才能去逛大半天。”
她說話的時候,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帶著一點少女時期的軟意,和白天處置張嬤嬤時那個果決利落的主母判若兩人。
陳知禮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心裡也跟著軟了一塊,他點頭道:“我也去過虎丘後山,那裡有一塊石壁,上面刻著前朝文人的題詩,我去年秋天還去看過,桂花確實開得好,比城裡園林裡種的香多了,野趣更足。”
“你去過?”
袁盼兒有點驚訝,“我以為你們世家子弟都更喜歡城裡拙政園留園那樣的地方,亭臺樓閣精緻,哪裡會喜歡後山那樣野的地方。”
“那些園林都是給外人看的,真正舒服的,還是後山那樣沒有人工修飾的地方。”
陳知禮笑了笑,說起江南風物,語氣也輕鬆了不少,“我還去過木瀆的老街,那裡有一家老字號的醬園,做的醬黃瓜特別好吃,脆甜爽口,每次去都要買一大罐回來,放在書房當零嘴。”
袁盼兒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說的是老顧家醬園對不對?”
“我小時候也常吃,我母親每次去木瀆收布莊的賬,都會給我帶一罐,就著白粥吃,能多吃一碗飯。”
“後來我母親去世,柳姨娘管家,就再也沒有人給我帶了,沒想到你也知道這家。”
說起母親,袁盼兒語氣淡了一點,卻沒有上一世那樣濃重的悲傷。
上一世她母親留下的布莊被柳姨娘和堂伯聯手奪了去,改成了他們的名字,最後變成了袁玉柔的嫁妝。
這一世她早就提前做了安排,布莊還在她手裡,今年秋天她還打算去木瀆看看,順便再買兩罐醬黃瓜回來。
“說起布莊,你母親留下的錦繡莊,現在是不是還在經營?”
陳知禮問道,“我聽說蘇州城裡,錦繡莊的雲錦是最好的,每年宮裡採買都要定不少貨。”
“還在經營,只是之前被我家裡的蛀蟲掏空了不少底子,最近剛整理好。”
“等過一陣穩定了,我打算重新開幾家分店,再招一些孤女進去學手藝,給她們一條活路。”
袁盼兒沒有隱瞞,首接說了自己的打算,她本來做好了陳知禮會覺得女子不該拋頭露面做生意,沒想到陳知禮只是點了點頭,一臉贊同。
“這個想法很好,蘇州多的是孤苦無依的女子,沒有活路只能賣身為奴,你給她們一條出路,積德行善,也是好事。”
陳知禮說,“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生意上的事,我雖然不懂,但官府衙門的門路還是有的。”
袁盼兒心裡又是一暖。她做好了應對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該拋頭露面做生意”的準備,也做好了他覺得她不守婦道的準備,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坦然接受,還說要幫忙。
上一世她困在深宅大院裡,連門都出不了,最後磋磨致死,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想做什麼,也沒有人支援過她想做的事,所有人都只要求她安分守己,當好一個賢妻良母,依附夫家活著。
原來不是所有男人都覺得女子只能待在後院生兒育女,原來真的有人會尊重你想做的事,支援你走出自己的路。
燭火跳了跳,把柳絮端著食盤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一步步走近,食盤裡放著兩碗蓮子百合銀耳羹,還有一碟水晶包,一碟桂花糕,都是陳府常吃的夜宵,香氣順著熱氣飄出來,甜香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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