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傳來清脆的馬蹄聲，一名穿青色皂靴的漢子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陳知禮面前，壓低聲音行了一禮，說有緊急訊息從衙門傳來，是趙懷遠那邊託人帶的口信。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封封著火漆的信，雙手遞到陳知禮面前，火漆上印著半個鹽運司的官印紋路，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空氣中還飄著未散的焦糊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鑽進鼻腔，遠處救火的潑水聲還斷斷續續傳來，打溼的青磚地面泛著潮冷的溼氣，浸得人靴底發僵。
袁盼兒站在陳知禮身側，目光落在那枚帶著官印紋路的火漆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袋裡那根撿來的杭綢絲線，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
陳知禮接過信，指尖蹭過火漆粗糙的表面，抽出裡面裁得整齊的棉紙，燭火晃了晃，把紙上的字跡映得清清楚楚。
內容不長，字跡潦草，帶著幾分刻意的張狂：“陳大人少年英才，何必抱著死人的舊賬不放，若能將鹽運賬冊送至約定地點，某保你一年內升都察院僉都御史，陳家滿門富貴，若是執迷不悟，休怪趙某不客氣，到時候玉石俱焚，陳大人後悔莫及。”
張順站在一步開外，垂著手壓低聲音稟報：“送信的人是鹽運司驛館的雜役，放下信就走了，沒留其他話，只說讓大人今夜務必給個準信，明天就要交接。”
“小人怕耽誤事，得了信立刻就趕過來了。”
張順是陳知禮在御史臺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為人沉穩幹練，素來辦事穩妥，這次特意留在衙門盯著趙懷遠的動向，果然一齣事就立刻趕了過來。
陳知禮把信遞給袁盼兒，目光掃過門口圍觀救火的人群，隨手抬手招了守在不遠處的護衛過來，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們把守住布莊前後西個路口，不許閒雜人等靠近，再派人跟著張順去追蹤送信雜役的下落，看看他落腳在什麼地方。
護衛得令，立刻分成幾隊散了開，青灰色的身影隱入巷口的樹影裡，沒了聲響。
袁盼兒接過信紙，紙面帶著淡淡的松煙墨味，混著淡淡的鹽滷味，確實是鹽運司衙門裡常用的紙張。
她一字一句讀完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指尖把信紙折起來，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響。
趙懷遠這步棋，走得真是急功近利，一點都經不起推敲。
“你怎麼看？”陳知禮低頭看著她，燭火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假的。”袁盼兒毫不猶豫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半個時辰前才派人放火燒了布莊，擺明了是要毀掉賬冊，怎麼會轉頭來跟我們要賬冊？”
“這根本就是個陷阱。”
焦糊的煙火味被夜風吹得散了些，帶著護城河對岸飄來的荷香，混著溼冷的水汽。
袁盼兒抬眼望向陳知禮，遠處救火的火把跳動著，把她的臉映得明暗交錯，眼神清亮得像淬了冰：“趙懷遠知道我們己經拿到賬冊，放火沒燒掉，他怕我們帶著賬冊進京遞到御前，到時候他死無葬身之地。”
“所以故意放訊息引你出城，半路上設下埋伏截殺，你一死，賬冊要麼落在他手裡，要麼就成了無主之物，他照樣可以想辦法毀掉。”
陳知禮順著她的話往下想，指尖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穗，穗子是袁盼兒親手繡的雲紋，觸手柔軟。
趙懷遠是七皇子面前的紅人，手裡握著重兵，又管著江南鹽運這塊肥肉，這麼多年積弊太深，一旦賬冊曝光，別說他自己，連七皇子都要被牽扯進去，他自然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毀掉證據。
昨夜縱火不成，今天就設下截殺局，倒也符合他急功近利的性子。
“那送信的雜役，恐怕也早就被他打發走了，留著不過是給我們遞個信，引我們上鉤。”
陳知禮開口，聲音冷得像夜空中的風，“他料定我拿到賬冊必然急於定罪，會親自送過去交接，到時候他在半路設伏，我孤身赴約，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不僅如此，他就算殺了你，也可以對外說你是貪墨鹽運銀子，害怕事情敗露，畏罪自殺，反正你死了，嘴長在他身上，他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袁盼兒補充道，指尖把那根淺灰色杭綢絲線從袖袋裡掏出來，絲線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我剛才在布莊院牆根撿到這個，是袁玉柔的，她一向喜歡這種淺灰色的杭綢料子做帕子。”
“她今天跟著過來放火了，說明她一首藏在蘇州，就在趙懷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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