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重得像化不開的墨，院子裡的晚香玉香氣突然停了，風捲著夜露的涼意撞在窗紙上，留下一片溼冷的印子。
陳知禮抬手按住腰間的佩刀，指節微微泛白，目光落在院門外沉沉的黑影裡。
他沉默片刻，立刻喚來門外候著的護衛，讓他快馬加鞭追上張彪，傳自己的口令，讓張彪到蘇州之後先去知府衙門匯合李知府，不要單獨行動。
護衛領命，靴底蹭過青磚地，帶起一陣急促的風聲，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三日後清晨，蘇州城西袁家老宅。
晨霧像揉碎的棉絮，裹著青瓦白牆，遠遠望去只露出模糊的屋角輪廓。
空氣裡混著田埂上青草的潮氣，還有宗祠方向飄來的線香殘味，溼冷的風颳過臉頰，帶著江南深秋特有的涼意。
牆頭上的爬山虎葉子落了大半，枯黃的藤條掛在灰磚上，被風扯得輕輕晃著，細碎的晨露從藤條上滾落，砸在牆根的泥土裡，沒一點聲響。
袁保國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捏著一隻紫砂茶壺，指尖摩挲著壺身暗刻的纏枝蓮紋，茶煙順著壺嘴飄出來，混著晨霧，在他眼前繞成一團模糊的白。
桌上擺著一碟剛蒸好的水晶包，熱氣己經散了，麵皮皺巴巴的，油浸在瓷碟裡，泛著冷冷的光。他一口都沒動，眼睛盯著院門口那扇緊閉的黑漆大門，耳朵豎著，等著外面送信的人過來。
袁玉柔去京城快半個月了，趙懷遠派人帶信回來，說袁玉柔己經在街頭造勢，只要把袁盼兒和陳知禮的名聲搞臭，他們就可以藉著輿論逼陳知禮退兵，再也沒人來查江南鹽運司的賬。
他這幾十年貪下來的幾百萬兩銀子，還有袁家老宅這些家產，就都穩穩揣在自己腰包裡了。
堂屋樑上的燕子窩掉了半塊泥，幾隻燕子撲稜著翅膀飛出去，翅膀掃過樑木，落下一點細碎的塵沫，落在袁宏的肩頭。
他抬手拂掉，指尖沾了一點灰塵，蹭在藏青色的錦緞袍面上，留下一塊淺灰色的印子。
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堂屋的窗紙都微微發顫。
袁保國心裡一跳，手裡的茶壺沒拿穩，哐噹一聲砸在八仙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來，潑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連忙抽回手，看著院門口，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院門被撞開了，木板斷裂的脆響刺得人耳朵疼，晨霧順著門洞湧進來，跟著湧進來的是穿著皂色差服的官兵，腰裡的佩刀撞著刀鞘，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金屬的冷腥氣混著晨霧的潮氣，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堂屋。
領頭的人身著藏青色常服，腰間繫著白玉帶，面容方正，正是蘇州知府李博文。
他手裡捏著一張蓋著御史臺大印的手令，目光落在袁保國臉上，聲音沉穩，帶著官差特有的冰冷。
“袁保國，接陳御史手令，有人告發你勾結江南鹽運司貪腐白銀，意圖不軌，本官奉命拿你，隨我走一趟吧。”
袁保國腿肚子一下子就轉了筋，他扶著八仙桌的桌沿，指甲深深摳進梨木桌面的紋路里，木質的紋理硌得指甲生疼，可他連疼都感覺不到。
他看著滿院子的官兵，刀光在晨霧裡閃著冷光，心裡頭那點僥倖一下子就碎得精光。
袁玉柔敗了？趙懷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怎麼官兵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李知府，這……這是不是誤會了？”袁宏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嗓子幹得像是冒了煙，“我袁家世代書香，怎麼會做那種貪贓枉法的事？”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袁盼兒那個丫頭，她記恨我這個堂哥，故意汙衊我！”
李博文往前走了兩步，靴底碾過地上斷裂的門板木屑，發出咯吱的輕響。
他抬手，把手裡的手令舉起來，讓袁保國看清上面的御史臺大印，紅色的印泥在晨霧裡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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