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海棠落了滿階,袁盼兒捏著手裡酸甜的青梅,聽著陳知禮的話,指尖微微一頓。
院門外傳來門房通報的聲音,說江南來的商人求見,遞上來一張印著周字紋的名帖,墨跡還帶著新墨的香氣。
袁盼兒指尖摩挲著名帖邊緣,漿紙粗糙的觸感帶著江南水汽,她抬眼對陳知禮點頭道:“是蘇錦繡派來送綢緞樣本的,正好我今日要去工坊看看,我跟著一塊兒過去便是。”
陳知禮放下手裡的案卷,起身幫她理了理領口織金鑲邊,暖厚的手掌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用午飯。”
“近日江南士族安靜得反常,身邊多帶兩個護衛,萬事小心。”
袁盼兒點頭應下,將名帖摺好放進月白撒花裙的荷包裡,指尖觸到陳知禮送的羊脂玉平安扣,溫潤的玉氣順著指尖漫上來。
馬車駛出陳家老宅硃紅大門,車軲轆碾過京城青石板路,轆轤聲響得安穩,臨街酒肆飄來炙羊肉的香氣,混著街邊槐花甜香,一路鑽進車簾。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錦繡布紡工坊門口,袁盼兒掀簾下車,遠遠就聽見機杼碰撞的清脆聲響,從敞開的院門裡一浪浪湧出來,漿洗過的新布帶著皂角清香氣,混著蠶絲淡淡的繭香,直往鼻尖鑽。
蘇錦繡早已站在臺階下等候,湖藍色綾羅裙襯得她臉色紅潤,看見袁盼兒下車,連忙迎上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笑意:“東家,您可來了,那兩個院子都收拾妥當了,新織布機也都除錯好了,就等您過來點檢。”
袁盼兒跟著她往院裡走,腳步踩在青石磚上,聽見兩側工坊裡機杼聲錯落有致,十幾個新來的姑娘坐在機子前,跟著老繡工學著穿梭引線,指尖翻飛間,素白的布匹上漸漸繡出淺淡的蘭花紋路。
原來的工坊是三進院子,前店後坊,第一進擺著成品綢緞,第二進是織布間和繡房,第三進是女工們住宿的大通鋪。
如今接了皇家織造的訂單,太后宮裡的節慶繡品都落在工坊頭上,訂單翻了三倍,原先的地方早就擠得轉不開身。
袁盼兒便讓人找了街坊,花銀子買下旁邊連著的兩個院子,打通了院牆,正好能再放二十臺織布機,還能隔出二十間單獨的女工宿舍,不用再擠大通鋪。
穿過月亮門走進新擴出來的院子,青磚鋪地掃得乾乾淨淨,新刷的木樑帶著松脂清香,十幾臺新買的黃花梨織布機整整齊齊排在屋簷下,木紋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新紡的棉線捆成整整齊齊的捆,堆在牆角,帶著新棉花的軟香。
蘇錦繡引著袁盼兒往裡走,指著靠窗隔出來的繡房:“這裡光線好,我讓繡活最好的幾個姑娘都搬過來了。”
“太后要的百鳥朝鳳屏風,正好放在這兒繡,不會被旁人打擾。”
袁盼兒走到窗邊,伸手撫過剛釘好的梨花木繡架,木質光滑細膩,帶著新刨過的木香,陽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繡架上,已經繃好的米白色緞子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回頭看向蘇錦繡,語氣溫和:“新來的姑娘都安排妥當了?”
蘇錦繡點頭,拉著袁盼兒往宿舍走,青磚地面曬過太陽,暖烘烘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幹鬆氣息,每間宿舍放兩張架子床,鋪著乾淨的粗布床單。
窗邊擺著一張書桌,放著油燈和裝針線的匣子,牆上還開了透氣的小窗,風一吹,窗外的梔子花香就飄進來,滿室清香。
“這一批一共來了三十七個姑娘,二十一個是家鄉發大水逃出來的孤女,十二個是死了丈夫被婆家趕出來的,還有四個是被人牙子拐出來,好不容易逃出來的。”
“我都按規矩登記造冊了,管吃管住,前三個月每個月發五百文工錢,三個月後看繡活手藝漲工錢,年底分紅也都記在賬上,一分都不會少。”
蘇錦繡推開一間宿舍門,兩個新來的姑娘正坐在窗邊縫繡線,看見袁盼兒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指尖攥著衣角,臉頰微微發紅。
袁盼兒走上前,看見她們手裡的活計,針腳勻整,便笑著點頭:“慢慢來,不著急,學好了手藝,以後咱們自己養活自己,誰也不用看臉色過日子。”
兩個姑娘眼裡一下子泛起溼意,咬著唇福了一禮:“多謝東家收留,我們一定好好幹活,不敢偷懶。”
袁盼兒扶著其中一個姑娘的胳膊,觸到她胳膊上單薄的布料,便回頭對蘇錦繡說:“等下讓人給每個姑娘做兩身新布衫,天熱了,不能再穿這麼單薄。”
姑娘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砸在青石板地上,洇出小小的溼痕:“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我原先在婆家,天天捱打受餓,出來之後差點餓死在路邊,要是沒遇上東家,我早就沒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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