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禮帶著調兵手諭出了都察院，黑色官靴踩過城門口結著冰的石板，寒風捲著雪沫打在他的官服下襬。
他勒住馬韁繩，回頭望了一眼都察院方向，袁盼兒站在角樓窗邊，正對著他輕輕揮手。
天邊的夕陽把積雪染成金紅色，三天後的獵場，將是最終了斷的地方。
三天時間彈指即過，承平三十二年的第一場寒潮過境，京郊大地蓋著半指厚的新雪，朔風捲著雪粒打在枝椏上，枯黃的草葉凍得硬邦邦，踩上去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
皇家獵場的轅門外插著明黃色的龍旗，旗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明黃緞面繡著的五爪金龍在雪地裡格外耀眼，空氣裡瀰漫著乾燥的松木香和冰雪特有的清冽，混雜著禁軍甲冑碰撞的金屬冷意。
皇帝的御駕按著原定計劃準時出發，明黃九龍攆碾過結冰的御道，車輪壓著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
太子率著一眾宗室朝臣騎馬隨行，陳知禮穿著玄色織金官服，騎在一匹黑駿馬上，位置剛好挨著太子車駕左側。
他指尖按著腰間懸掛的象牙牙牌，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目光不動聲色掃過獵場四周的密林，每一處伏兵的位置他都提前標記過。
禁軍統領李威帶著三千精銳，早已經趁著夜色摸到了預定地點，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御駕進入獵場中心的開闊營地，皇帝按著原定計劃升帳，召見了提前趕來接駕的地方官員，賞賜了圍場獵戶，一切都和往年的圍獵沒有任何區別。
帳外飄著細碎的雪沫，御膳房熬著滾燙的鹿肉湯，香氣順著帳門縫隙飄出來，混著雪氣，引得值守禁軍喉間發癢。
直到日暮西沉，皇帝才移駕提前收拾好的後山隱秘行營，只留下一百禁軍守著空帳，四周密林裡的三千伏兵依舊紋絲不動，只有雪落在甲冑上的輕響，順著風飄遠。
京城方向，袁盼兒穿著便服，坐在城門官署的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煮茶的香氣漫出來。
她手裡握著京營統領親手交來的腰牌，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玉牌紋路，面前站著四個千戶，全都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一口。
城門洞飄進來的寒風帶著雪粒，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空氣裡混著城門外來來往往商販身上的粗布煙火氣。
“所有出城的人，無論是官員家眷還是行商貨郎，都要挨個核驗腰牌身份，凡是江南來的，身上帶著七皇子府上標記的，一律扣下。”
袁盼兒端起茶盞，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熱氣氤氳著她的眉眼，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京營已經把四個城門都封死了，一隻鳥都不能飛出城給趙志堅報信，各位若是守好了這道關，事後陛下和陳大人都會記著各位的功勞。”
為首的千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行了個禮，鐵甲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請陳夫人放心，我等已經把城門口所有暗樁都排查過了，凡是有嫌疑的都已經抓起來關押。”
“今天就算是皇帝身邊的太監要出城，沒有你的手令我們也絕不開門。”
袁盼兒點了點頭，抬手示意他起身：“辛苦各位了，盯緊點，今天晚上就能見分曉。”
千戶們告退出去，暖閣裡只剩下袁盼兒和阿竹，阿竹給她添了一塊炭，炭火燒得更旺了，噼啪一聲濺起一點火星，落在陶製炭盆裡。
“夫人，你說趙志堅真的會按計劃來嗎？”
“萬一他察覺到不對，改了日子怎麼辦？”阿竹小聲問，手裡拿著暖手爐，指節因為微微用力泛著白。
袁盼兒指尖敲著桌面，木質桌面發出沉悶的輕響。
目光落在窗外飄飛的雪片上，雪片落在窗玻璃上，瞬間融化成一小片水漬：“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幾年，七皇子倒臺之後他就只剩下這最後一次機會，怎麼可能改日子。”
“他藏在江南舊宅，以為我們只知道刺客不知道他的計劃，自然會放心過來。”
風吹得窗欞微微晃動，遠處城樓上的更鼓敲了三下，日頭徹底落下去，夜幕慢慢爬過京城的城牆，也爬過了京郊獵場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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