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墳前。
李流雲把背上的柳編筐放下來,供品一一擺好。幾個饅頭、一塊燉肉、一壺清酒……
她從筐底摸出火摺子吹了吹,火苗躍起來點燃了香燭,淡淡的青煙嫋嫋升起,順著山間的微風緩緩飄散。
普通百姓無資格立正式碑,大多是無字小石、木牌或家族合葬碑。
李秀才的墳前便是一塊木牌,歷經日曬雨淋,墨色剝落斑駁,不少筆畫己經模糊得幾乎看不真切。
李流雲屈膝半跪在墳前,指尖輕輕拂去木牌表面沾著的塵土和枯草碎屑。
“李公諱揚名之位”幾個字有橫有撇,有的己經淺得像一道淺淺的劃痕。
她心底微微發酸,這木牌是父親下葬時她親手所立,一轉眼竟己過了十多年。
她從筐裡取出毛筆、墨條和硯臺,上次來就想著該補一補了,這次總算帶齊了。
水囊裡倒了點水細細磨墨,墨香混著草木的清苦氣息散開來。
她彎著腰一邊描畫木牌上的字,一邊絮絮叨叨地跟父親聊著家常,語氣輕快得像是坐在家裡院子裡說話:
“母親身體挺好的,不像前幾年那麼愛哭了,就是有時候會抱著你的牌位發愣。”
“我想你應該是知道的,畢竟我打小就看你們倆天天在我面前膩膩歪歪。”
“以前你還擔心我的親事,天天拘著我,也不敢讓我讀書,後悔我出生時便讓我做個‘兒子’。”
山風輕輕拂動她的衣襬,偶爾吹得筆鋒微晃,她便稍稍穩住手腕再繼續落筆。筆尖緩緩遊走,把模糊的橫撇豎捺一點點重新填實。
“嘿嘿,如今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了,我有媳婦了。你就沒這個命好,我媳婦比你媳婦溫柔,雖然長得都很漂亮。”她抽空掰了掰脖子,揉了下肩。
“對了,我媳婦叫阿清,性子挺好就是有點倔,生起氣來像蛤蟆一樣瞪著眼,可好玩了。”
描完最後一筆,她收好筆墨再次跪到墳前,從筐裡拿出小鏟子挖了個坑,把帶來的紙錢一張張點燃丟進坑裡,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
“爹,你也爭點氣好好保佑我呀。沒事去族裡大伯和五嫂他們家轉一轉,不用做太多,託個夢扇他們兩巴掌就行。”
“一個巴掌不嫌少,兩個巴掌不嫌多,最好來上兩腳,狠狠踢這幫王八蛋!”
村裡這種地方人多欺負人少,家裡人口單薄就是軟弱可欺,護不住家產。
“算了,”她搖搖頭繼續燒著紙錢,“你那病殃殃的身子不太靠譜,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紙錢燒盡了。她抓起土撲滅火星把坑填上,待木牌上的墨色乾透,拍去膝頭的泥土草屑,背起柳編筐起身離開。
陽光透過樹葉照進山林,亮堂堂的。晨風吹過一陣清涼,李流雲腳步輕快地走回那兩塊巨石處,左右張望了一下。
然後愣住了。
“誒?人呢!”
“我的那麼大一個活人呢!”
她手放在嘴邊揚聲呼喊:“阿清!阿清!”聲音被山風吹進林木之間,空蕩蕩地散開,沒有半點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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