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徹底破開雲層，灑在終南山與長安之間的官道上。原本該是商旅往來、車馬喧囂的時辰，此刻卻連半個人影都少見，只有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縮，踩上去沙沙作響，襯得周遭愈發冷清。
孫悟空牽著小豆子，腳下的石板路漸漸被青磚長街取代。越靠近長安城廓，空氣裡的陰冷氣息越重，像一塊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貼在人皮膚上，連呼吸都帶著涼絲絲的滯澀。
朱雀街的城門洞開著，兩扇硃紅大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胎，門楣上“朱雀門”三個鎏金大字被黑霧燻得黯淡無光，像蒙了一層渾濁的水汽。城門下立著兩名身穿皂衣的兵丁，無精打采地靠在兵器架上，眼神渙散，臉色蒼白，眼底覆著一層青灰，竟是連精氣神都被陰煞吸去了大半。
“站住。”其中一名兵丁有氣無力地喝了一聲，抬手揮了揮，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黑，“進城要路引，今日……今日查得緊，你們兩個，有嗎？”
小豆子下意識往孫悟空身後縮了縮，小手攥得更緊了。孫悟空抬眼掃過那兩名兵丁，眼底掠過一抹了然——哪是查路引，分明是陰司作祟，連官府都被擺佈得形同傀儡。
他沒說話，只是從行囊裡摸出一枚清虛道長所贈的道者令牌，往身前一遞。令牌上刻著三清符文，隱隱泛著淡光，那兵丁瞥見令牌，眼神瞬間清明瞭幾分，卻又很快被一層陰翳覆蓋，只是不再阻攔，只含糊道：“進……進城吧，快些走，別逗留。”
孫悟空頷首，牽著小豆子大步踏入城門。一進朱雀街，周遭的景象更是讓人頭皮發麻。
街道兩旁的商鋪大多關著門，捲簾門拉下大半，只留一道縫隙。偶爾有開著的鋪子，也不見掌櫃，只有貨架上的貨品胡亂堆著，糕點蒙著灰，布匹落著塵，風一吹，枯葉與碎紙打著旋兒飄過，透著說不出的蕭索。
偶爾撞見幾個行人，皆是行屍走肉般的模樣。男女老少，腳步虛浮，眼神空洞，有人手裡攥著銅板，卻漫無目的地走著，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街邊的水井旁，一個老婦人垂著頭，雙手泡在井水裡，井水泛著烏青，竟像是被陰氣染過，她卻渾然不覺，只機械地搓著手，嘴裡喃喃著聽不清的話語。
“大個子，他們……他們怎麼怪怪的？”小豆子聲音發顫，不敢多看，只盯著孫悟空的腳跟。
“被陰煞纏了心神。”孫悟空低聲道，目光掃過街角一處不起眼的茶攤。茶攤還擺著桌椅，卻空無一人，桌上的茶碗倒扣著，碗底凝著一層黑褐色的茶漬，旁邊的煤爐早己熄滅，只剩一堆冷灰。
他牽著小豆子，沿著朱雀街往深處走。街心偶爾有馬車駛過，卻是無聲無息的，車輪碾過青石板，沒有半點聲響，拉車的馬雙目緊閉，西蹄虛抬，像一具被操控的傀儡。馬車裡不見車伕，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伏在其中，隨著馬車緩緩晃動。
越往前走，周遭的陰寒越重。路邊的柳樹枝葉枯黃，卻不飄落，反而像被無形的手固定著，垂在半空，風一吹也不動，只透著一股死氣。偶爾有幾聲犬吠，卻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斷了喉嚨，詭異至極。
“前面是西市，咱們繞過去，從懷遠門出城探查。”孫悟空低聲吩咐，目光警惕地掃著西周。他能察覺到，暗處有無數道陰冷的視線落在兩人身上，像毒蛇吐信，卻又不敢輕易露頭——許是忌憚他身上的道者令牌，許是忌憚他周身隱隱縈繞的、屬於齊天大聖的殘戾氣息。
兩人拐進一條窄巷，巷子比主街更顯破敗，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牆角堆著廢棄的磚瓦，縫隙裡滲著黑黏的液體，聞起來腥甜腐臭，像是血與泥土的混合。
走到巷子中段，孫悟空忽然停下腳步。他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不是陰煞的腥冷，而是烤肉的焦香，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酒氣。
這味道……像極了終南山篝火上烤的野山雞，卻又多了幾分詭異的甜膩。
“大個子，什麼味兒？好香。”小豆子也聞到了，鼻尖動了動，下意識往前湊了湊。
孫悟空伸手拉住他，眼底冷意漸濃。他循著味道望去，巷子盡頭的一處破宅院裡，隱隱有火光跳動，隱約能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蹲在火堆旁，手裡翻烤著什麼，油脂滴落的滋滋聲清晰傳來。
“別過去。”孫悟空沉聲道，“這味道……是生魂煉化後的焦香。”
話音剛落，那佝僂身影忽然抬起頭來。那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膚色青灰，嘴唇烏青，雙眼渾濁，卻在瞥見孫悟空時，猛地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咧嘴一笑，笑容詭異又諂媚。
“道長，遠道而來，不進來喝杯酒？”那身影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還帶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意，“我這有剛烤好的‘野味’，嚐嚐？”
他說著，抬手將一串焦黑的肉串遞了過來。肉串上的肉紋理扭曲，看著像雞肉，卻又透著一股不屬於活物的陰冷，那股甜膩的焦香，正是從這裡飄出去的。
小豆子嚇得臉色發白，緊緊貼在孫悟空身上，不敢看那肉串一眼。
孫悟空眼底戾氣翻湧，卻沒立刻動手。他緩步走向破宅院，目光落在那身影身後的火堆上。火堆旁擺著幾個陶罐，罐口冒著黑紫色的煙霧，煙霧飄在空中，漸漸凝聚成幾個模糊的孩童虛影，哭嚎著掙扎，卻又被煙霧一點點吞噬，最後化作一縷陰氣，融入宅院的陰陣之中。
“煉化生魂，煉製‘肉香’誘引路人，再抽其魂魄入陣。”孫悟空聲音冰冷，字字誅心，“你這不良人陰差，倒是把陰司的手段玩得爐火純青。”
那身影臉色微變，隨即又獰笑起來：“道長倒是好眼力。可惜，今日進了這巷子，就別想出去了。”
他抬手一揮，身後的破牆忽然轟然倒塌，無數道黑袍人影從廢墟中竄出，手持鐵鎖鏈，周身縈繞著黑紫色的陰霧，瞬間將兩人團團圍住。為首的，正是前幾日在終南山外追殺他們的黑袍鬼差，此刻臉上多了幾分忌憚，卻更多了陰狠：“孫悟空，你壞我陰司大事，今日就讓你葬身於此，再入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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