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來看了他片刻,緩緩答道:“是“初”的一根羽毛。大鵬是天地間第一隻飛禽的後裔,它的血脈裡藏著太古初開時的記憶。那個時代萬物初生,“初”身邊跟著一隻大鳥,那隻大鳥後來死了,留下了一根羽毛散在三界裡。那根羽毛不知怎麼落到了大鵬的祖輩體內,一代代傳下來,傳到這一代金翅大鵬身上,己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但您看見了。”
“我看見了。我用佛光罩住它,以為能慢慢磨滅。可我沒料到,你帶回了一滴“初”的眼淚的氣息。”如來的目光落在唐僧袖口上,“那氣息裡有“初”的呼喚。羽毛聽到呼喚,醒了。羽毛醒了,大鵬也就醒了。”
殿內一片寂靜。豬八戒站在最末排,悄悄拽了拽沙僧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那個“初”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怎麼又是眼淚又是羽毛的?”
沙僧沒理他。金蟬子回頭看了豬八戒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初”不是東西。“初”是一團意識,是混沌未開之前第一個醒過來的念頭。它太老了,老到三界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它的真貌。它做的事我們看不懂,但它留的東西每一件都能要命。”
豬八戒縮了縮脖子,不問了。
如來看著唐僧:“大鵬飛往東勝神洲,是去花果山。它體內的羽毛感應到了什麼,它在找一個地方。三藏,你要去追它。”
唐僧點頭:“弟子明白。”
“不只你一個人去。”如來抬起右手,食指凌空一點,一道金線從指尖飛出,在唐僧額前繞了一圈,化作一粒金豆子落入他掌心那團琥珀色光暈之中。“這粒佛種能讓那口氣暫時沉下去,為期七日。七日之內,它不會再用你的印記作路標指給大鵬。七日之後——”
“七日之後弟子會回來。”
如來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在唐僧身上多停了片刻,那一眼裡含著的東西,比佛經更長。
從大雷音寺出來時天己經矇矇亮了。靈山的晨霧裹著檀香味浮在半山腰,一行人沿著石階往下走。孫悟空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唐僧。
“師父,花果山是俺老孫的地盤。大鵬飛過去,俺老孫得回去看看。”
唐僧看著他,笑了笑:“我正想跟你說這個。花果山是你老家,地熟,人熟,猴也熟。這次追大鵬,你帶路。”
孫悟空咧了咧嘴,露出兩顆虎牙。“那敢情好。三百多年沒回去過了,也不知道那群猴子猴孫還認不認得俺老孫。”
“認得。”豬八戒從後面湊上來,“你那一身毛,三百年不洗澡,誰不認得。”
孫悟空回手就是一棒子虛晃,豬八戒縮頭躲開,嘿嘿首笑。白龍馬打了個響鼻,抖了抖鬃毛,蹄子踩在石階上嗒嗒作響。沙僧揹著行李跟在最後,沉默如常。
一行人下了靈山,朝東而去。
七日。唐僧的掌心,那粒金豆子落入琥珀色光暈之後,一切暫時安靜了下來。但那層薄薄的平靜底下,那幾縷金色的絲線依然在緩慢遊動,像一根根魚線,牽著遠方某個未知的存在。
花果山的方向,一道巨大的黑影正掠過海面。金翅大鵬展翅九萬里,雙翼掀起的風浪將海水壓出兩道深深的溝壑。它飛得極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但飛得不穩——它一邊飛一邊左右晃著腦袋,像在抵抗腦子裡什麼不斷湧上來的聲音。
它滿眼通紅,嘴裡反覆唸叨同一句話,被高空的風吹散成碎片,但拼起來還能聽清:
“她沒死……她沒死……她把羽毛放在我身上,是為了讓我找到她……”
它一頭扎進了花果山的上空。那座昔日的洞天福地,三百年來無人管理,己經長滿了藤蔓和野樹,但在山腹深處,有一處洞穴的入口,被封死的巨石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很暗,很暖,帶著一種舊棉被曬過太陽後的味道。
金翅大鵬從天而降,雙爪抓住那塊巨石,一用力——巨石碎成粉末。洞穴露了出來。洞穴深處,一根金色的羽毛插在石縫裡,安安靜靜地亮著。
大鵬走進去,低下頭,看著那根羽毛,紅色的眼睛裡湧出了水光。
“我找到了。”它說,“姑姑,我找到你的羽毛了。”
洞穴外面,海浪拍岸,花開滿山。三百年沒人來過的地方,一切都在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