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開始崩裂。頭頂那些星子一顆顆墜落，腳下的透明地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痕，裂痕中湧出白色的光，將整片空間撕成碎片。大鵬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巨鳥消散的方向，翅膀慢慢收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湧出一行水光，劃過面頰滴落在透明地面上，滲了進去。
唐僧走過來，站在它身側。
“走吧。這裡要塌了。”
大鵬沒有動。唐僧伸手，抓住它的手腕——出乎意料，那手腕很細，比看上去細得多，像一截枯枝。大鵬低頭看了他一眼，抽回手腕，但抬腳跟著他走了。
所有人朝著星穹裂開的最大一道縫隙跑去。腳下在塌，頭頂在碎，西面八方都是墜落的光。孫悟空跑在最前面，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眾人一眼。他的眼睛變了——原本的金色瞳孔裡多了一圈赤紅色的紋路，像火焰在瞳孔邊緣跳動。
“俺老孫帶路。”他說。金箍棒朝前一揮，棒尖噴出的火焰不再是尋常的金色或白色，而是一種泛著赤紅的熾金色，火焰所過之處，塌陷的空間被生生燒出一條穩定的通道來。
一行人順著那條火焰通道衝了出去。
白光一閃，天翻地覆。
等所有人再次睜開眼時，他們己經回到了水簾洞中。那道三尺寬的裂縫己經消失了，石壁重新合攏，嚴絲合縫，彷彿從未裂開過。洞內的苔蘚和灰塵都沒有變，只有唐僧掌心的琥珀色光暈比之前淡了許多，變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薄影。而那根金色的羽毛——大鵬手裡攥著它，羽毛上的金光也暗了下去，像一根普通的鳥羽，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大鵬低頭看著手裡的羽毛，沉默了很久，把它插進了自己的髮髻裡。
“我要回靈山。”它開口說，“如來的佛光鎖了我三百年，我不喜歡他。但他確實幫我壓住了羽毛不醒。既然羽毛己經廢了，我也不用躲了。回去跟他把賬算清楚。”
唐僧看了它一眼：“打不過。”
“我知道。試試唄。”大鵬咧了咧嘴，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混著淚痕的笑，“打不過就跑。反正我翅膀快，他追不上。”
它說完這句話，轉身朝水簾洞外走去。走到洞口時頓了一下腳，回頭看了孫悟空一眼。“謝謝你。雖然那根羽毛本來就是你東西，但我從你那兒偷了三百年的路。”它晃了晃髮髻裡的羽毛，“這個還給你也插不回去了。欠你的，以後還。”
說完，它化作一道黑光衝出洞外，翅膀一展，衝上九霄，朝著西天方向去了。
洞內安靜下來。豬八戒一屁股坐在石椅上，把釘耙往地上一擱，拍著大腿長出一口氣。“可算完事了。俺老豬這條命今天又保住了一次。”
孫悟空沒有坐。他站在石壁前，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方才那股鑽進去的熱流己經安分了，沉寂在丹田深處，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在暗處伸展著看不見的根鬚。他的火眼金睛現在看東西也變了，洞裡的每一粒灰塵、每一道石紋都帶著一層淺淺的光暈，那光暈是活的，像萬物都在呼吸。
唐僧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感覺怎麼樣？”
孫悟空想了想：“好像……多了點東西。又好像什麼都沒多。就是看東西不一樣了。”
“那就對了。”唐僧說著，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層琥珀色的薄影還在，裡面那粒金豆子還在發光。“七日之期還剩三天。三天裡我們得做點別的事。”
“什麼事？”
唐僧抬頭望向水簾洞外的天空。己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通紅，和孫悟空眼中的那層光暈幾乎一個顏色。
“去找你當年那些猴子猴孫。”唐僧說，“你三百年沒回來，它們應該還在花果山上。你的鳳凰血給全了，該重新認一認你的家人了。”
孫悟空愣了一下，然後收起了金箍棒，大步朝洞外走去。晚風從海面上吹過來，裹著鹹腥的水汽，吹在他臉上，吹動他兩鬢的毛髮。
他在洞口站定，深吸一口氣，然後張開嘴，發出一聲長長的、響徹整座山的猴嘯。
嘯聲驚起滿山林鳥，撲稜稜飛了滿天。而山腳下那片密林深處，傳來一聲、兩聲、繼而七八聲、幾十聲——零零落落的、久未開口的、帶著遲疑和陌生的——回嘯聲。
它們還認得這個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