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白骨灘的最後一塊黑色礁石時,天色變了。
不是尋常的陰天變晴天,或傍晚變夜晚那種變。是一種更根本的、讓人後頸發涼的驟變——腳下的灰草從枯黃轉成一種從未見過的灰藍色,天空從鉛灰轉成一種淡淡的紫,空氣中瀰漫的氣味從海腥變成了乾燥的、帶點焦糊的土腥。最詭異的是聲音:明明有風在吹,卻聽不到風聲。西周靜得像被抽空了空氣的密封罐。
孫悟空第一個察覺了異常。他往前邁了兩步,忽然停住,側耳聽了片刻,回頭道:“俺老孫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了。”
豬八戒跺了跺腳,果然一點聲響都沒有。他又拍了兩下肚皮,啪啪的聲音是有的,但拍完之後聲音傳出去就消失了,像被什麼東西在半路上截走了一樣,只剩一個乾巴巴的迴響殘片。
“北俱蘆洲的地界,和外面的世界規則不一樣。”金蟬子踩了踩腳下的灰藍色草,俯身拔了一根,那草離了土便化成一把灰白的粉末從指縫間漏走,“這裡距離“初”軀殼的碎片太近了。碎片的餘波扭曲了這片空間原本的法則。聲音會被吸走,光會被拉長,時間……”
他話沒說完,頭頂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不是雲遮日那種暗,是整片天色的明暗程度像被什麼撥動了一下,從正午的亮度猛地跳到了黃昏,又在眨眼間跳回正午。然後一切恢復如初,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時間會跳。”金蟬子補完了剛才的話。
唐僧站在隊伍最前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剛才那一瞬間的光闇跳動中,他感覺到了一種微弱的眩暈,像坐在一艘船上被浪頭顛了一下。他穩住身形,往前望去。
前方的荒原上,出現了一個村落。
遠遠看去那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間房屋,稀稀拉拉分佈在一條幹涸的河道兩側。房屋的樣式很舊——土牆茅頂,門窗歪斜,牆面上爬滿了灰藍色的藤蔓植物。村口立著一根木樁,樁頂掛著一面破布旗,旗上寫著什麼字,隔太遠看不清。
“有人住?”豬八戒伸著脖子張望,“這鬼地方還有人住?”
“不一定。”唐僧抬腳朝村子走去,“過去看看。”
越靠近村子,異常越明顯。村口的木樁上掛著的那面破布旗上面寫著三個字,墨跡己經褪了大半,但還能辨認——“安樂鎮”。字型圓潤工整,是盛唐時期的楷書。唐僧走近了摸了摸那面旗,布料是麻的,邊緣被風蝕得只剩幾縷線連著,輕輕一碰就碎了一片。
村口第一家是間雜貨鋪,門板半掩著,裡面黑洞洞的。唐僧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貨架上的東西蒙著厚厚的灰,有陶罐、麻繩、幹辣椒串,還有幾匹疊好的粗布。所有東西都保持著“正在使用”的狀態:桌上擱著半碗水,碗邊放著一雙筷子,筷子上還沾著沒洗掉的醬跡。
但沒有人。
整座村子一個人影都沒有。師徒幾人分散開查了幾戶人家,每一戶都一樣——灶膛裡的灰還溫著,被褥疊了一半,窗臺上的針線筐裡插著一根沒繡完的花。所有跡象都表明這村子裡的人在某個瞬間突然放下了手裡的事,然後憑空消失了。
“不對勁。”孫悟空從一間屋子裡鑽出來,手裡拎著一隻小陶罐,“碗裡的水還是清的,沒有臭。至少在這片空間裡,時間沒有往前走。它停住了。”
唐僧站在村中央的土路上,環顧西周。村裡的佈局很規整,十字形的道路把村子切成了西塊,正中間有一口水井。他朝水井走過去,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有光。不是水面反光,是一種柔和的、乳白色的光,從井底深處透上來,像一盞沉在水底的燈。
他正想仔細看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清晰的、帶著迴音的腳步聲——在一座聲音會被吸走的死寂村子裡,這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唐僧猛地轉身。
一個穿紅衣服的姑娘正從十字路口的另一頭走過來。她走得不快不慢,低著頭,手裡挎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她走到井邊時抬起頭,和唐僧打了個照面。那張臉嬌嫩年輕,眉眼彎彎,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空的。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灰白色的光暈,像兩個擦乾淨了的蛋殼。
她走到井邊,把竹籃放在井沿上,揭開藍布。籃子裡面裝著一摞白麵饅頭,還冒著熱氣。她把饅頭一個個取出來,整整齊齊碼在井沿上,然後雙手合十,朝井口拜了三拜。
“給井底的仙人上供了。”她開口說話,聲音清脆,但內容重複了三遍,一字不差,“給井底的仙人上供了。”第三遍說完,她蓋上藍布,挎著竹籃轉身,沿著來路走了回去。腳步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帶著清晰的迴音。走到十字路口拐角時,她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像一團被風吹散的煙,然後重新凝聚起來,繼續走。
她走遠之後,唐僧走到井沿邊,拿起一個饅頭。觸手溫熱,面香撲鼻。他掰開一個看了看,裡面是實心的,正常的白麵饅頭。
“幻覺?”豬八戒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摞饅頭,“還是真的?”
“真的。”唐僧把饅頭放回去,“但她是假的。或者說,她曾經是真的,現在變成了一個被固定下來的畫面,卡在這段停滯的時間裡了。她在這裡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井,每過一段時間就重複一次這個動作。”
正說著,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是一個老農,扛著鋤頭從村東頭走過來,走到村中央的十字路口時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水井的方向,又繼續朝西走了。和那姑娘一樣,他的眼睛裡也是空的,灰白色的光暈填滿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