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新傳:斗戰勝佛夢回大唐》第100 章 側影漸全,吾名若何(1)

作者:項曦江南黎明·2個月前

秋末的靈山開始落霜了。

晨起推開窗,窗臺的青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白,手指按上去留下一枚清晰的指印,邊角滲出水漬。唐僧每日清晨照例把圓盤取出來對著天光看,霜色的晨光照在琥珀色的表面上,把那幅側臉輪廓映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清晰。線條己經不是簡單的勾勒了,細密的紋路在臉頰和顴骨的位置補上了陰影的走向,額角的髮絲根根分明,甚至連睫毛的長度和弧度都己經被沉澱層中的微小紋理刻畫了出來。那幅畫正在從“素描”變成“工筆”,每一夜都在往裡新增更多的細節,像一個泥塑的胚被一雙手不斷地拍打、揉捏、精修,漸漸呈現出完整的形貌。

第十五天的夜裡,那個背影第一次轉了過來。

唐僧在夢中清晰地看到了那張完整的面孔。白皙的、帶著些許疲憊的面容,五官清秀端正,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靜。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瞳仁顏色很淺,像雨後的天空。嘴唇的顏色也淡,微微抿著,嘴角沒有弧度,但也沒有下撇,是一種介於平靜和倦怠之間的中性表情。那個人正對著唐僧,隔著灰白色的空茫空間看著他,目光裡既沒有好奇也沒有敵意,只是一個漫長到近乎永恆的、安靜的對視。

夢醒的時候,窗外的天還沒有亮。唐僧摸黑從衣襟裡取出圓盤,藉著從窗紙漏進來的微弱天光看——圓盤的正面己經幾乎被紋路佔滿了。那張面孔完整地浮現在琥珀色的底子上面,五官清晰、表情安寧、目光朝前。圓盤的邊緣還有一小片空白沒有填滿,像一幅即將完成的作品只剩下最後幾筆。

唐僧看著那張面孔,視線從額頭移到眉毛、從眉毛移到眼睛、從眼睛移到鼻樑。那張臉他見過。在地府第十八層的琉璃空間裡,混世魔王散掉魂魄之後最後留下的那副普通人面容,和這張面孔之間有著極高的相似度。但有所不同——混世魔王散去時的那張臉上滿是解脫後的空茫和釋然,而圓盤上這張面孔的表情裡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極遠處的山影,輪廓模糊但重量分明。他盯著那張面孔看了很久,然後重新把它放回胸口,在黑暗中睜著眼躺到了天明。

天亮之後金蟬子來了。他站在門檻上沒有進來,朝唐僧招了招手,說觀音傳了話下來,“初”的第二層殘片己經浮上來了,沉積量比第一層多了一倍,預計三天之後可以開始接引,這次要坐久一些,準備充足的精力再去。唐僧應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活動了活動筋骨。金蟬子說完正要走,唐僧叫住了他。

他把圓盤從衣襟裡取出來遞過去。“你看看這個,拼完了。只剩邊緣一小塊空白了。”

金蟬子接過圓盤,舉到晨光下仔細端詳。他看到那張面孔的時候,眉峰動了一下,看了很長時間才把圓盤放下來,還給了唐僧。“你認得他?”

“不認識。但他和混世魔王散去時的樣子很像。”

金蟬子沉默了一瞬。“初“造混世魔王的時候,用的是自己記憶裡某張面孔的模板。它把那張臉刻在了那滴眼淚裡,混世魔王才長出了那副模樣。你現在圓盤上拼出來的這張臉,就是那張模板的原型。初”用了億萬年去記住一張臉,然後把它複製出來交給了三界。沒人知道那是誰,但“初”記得。”

唐僧低頭看著圓盤上那張安寧的面孔。那面容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暖意,灰白色的眼睛首視前方,嘴唇微微闔著,像正在說一個沒有人聽得到的詞。他把圓盤合上貼回胸口,朝金蟬子點了點頭。“知道了。三天後接引殘片的事我會準備好。你告訴觀音,我能去。”

金蟬子走了之後,唐僧把圓盤又取出來看了一遍。他手指沿著那張面孔的輪廓線走了一圈,從額頂到鬢角,從鬢角到下頜,線條光滑流暢,像一幅被畫在溫潤玉石上的肖像。他看了許久,最終把圓盤翻過來,讓背面朝上。背面嵌著翠綠色的葉脈紋路,在他指腹的溫度下微微舒展著,像一片活的葉子還在呼吸。他把圓盤貼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出了門。

那天他沒有做任何特別的事,就是和平時一樣吃了早飯、在庭院裡走了一圈、坐在銀杏樹下的石階上看著樹上最後幾片葉子。汐在他旁邊坐著,手裡攥著一片黃透了的銀杏葉,葉柄夾在指間慢慢轉著圈。她轉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唐僧一個問題:“你胸口的那個圓盤上畫著的那個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唐僧轉頭看了她一眼。汐的目光還在她手裡那片轉動的銀杏葉上,但她問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確定,像她己經知道了答案只是來確認一下。

“不認識。”唐僧說,“但我在學著認識他。”

汐停下了轉葉子。她把銀杏葉橫在掌心裡展開,葉片平攤著,金色的葉脈在日光下清晰如刻。“那他是什麼樣的?”

唐僧想了想。“安靜。很安靜。像是己經一個人坐了太久,久到忘記了怎麼開口說話。”

汐聽完之後把銀杏葉舉起來對著日光看了看,葉片的金色在陽光下透出一種溫暖半透明的質感。她看了片刻,放下葉子說:“那他也等了很久。和你差不多。”

唐僧沒有接話。他把視線從汐的葉子上移開,望向遠方的雲海。靈山的秋色正在進入尾聲,那些金黃的銀杏葉己經落了大半,樹枝禿了大半。再過不久冬天就要來了。而三天之後他要去接引第二層殘片,那層殘片比他之前接的第一層多了一倍,沉積層更厚、更密,需要坐的時間也更長。他不知道接完之後圓盤會發生什麼變化,但他隱約感覺到——等圓盤上最後那一小片空白被填滿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會走到一個節點上。

夜裡他坐在窗前唸經,唸了一遍又一遍,唸到窗臺上的油燈燃盡了一整根燈芯。窗外月光照在後崖的雲海上,把雲層染成一片銀灰色的、起伏的波濤。他從衣襟裡取出圓盤放在窗臺上,月光落在琥珀色的表面上,那張面孔在月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銀,平靜地看著正前方。唐僧看了它片刻,把油燈重新點亮了。

他又唸了一遍經。梵音在靜謐的夜色中鋪展開來,圓盤上的那張面孔在燈火映照下微微泛著一層暖光,像一個正在安靜聆聽的人。他的睫毛、他的唇角、他眉骨微微隆起的弧度,每一處細節都在暖光中顯得柔和而真實。唐僧看著那張面孔,忽然覺得它看著自己的眼神並不空曠——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東西,一種很輕很淡的、像風過後水面微微皺起的波紋一樣的東西。他只看到了一瞬,那波紋就平了,眼睛恢復成平靜的、空曠的灰白色。

但他確信自己沒看錯。那眼裡確實有東西。

他把圓盤重新收進衣襟,吹熄了油燈。黑暗中胸口那團溫熱貼著他的皮膚,脈動平穩而緩慢,和心跳同步。他闔上眼,在黑暗中慢慢沉入睡眠。後崖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草木和霜的氣息,吹在他臉上。

三天後的清晨,他帶著圓盤走下後崖的石臺,去接第二層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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