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新傳:斗戰勝佛夢回大唐》第九十九章唐僧再入夢(1)

作者:項曦江南黎明·2個月前

秋深露重的夜裡,圓盤的溫熱開始變得頻繁。

起初只是隔三差五暖上一陣,後來漸漸變成了每晚都暖。唐僧睡到後半夜總會不自覺地醒來,胸口那團溫熱的觸感像一個微小的心跳在貼著他的皮膚搏動。他每次醒來都會把圓盤取出來對著窗外的月光看一看,每次都能看到新的紋路在沉澱層中形成——一條、兩條、三條,或首或曲,或長或短,像有人用極細的筆尖在琥珀色的底子上畫著一張還在完成中的草圖。

到了第七天的夜裡,圓盤第一次出現了完整的畫面。

那天晚上唐僧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地上,西周什麼都沒有,只有頭頂一片灰濛濛的天和腳下同樣灰白的地面。遠處有一個人背對著他坐著,看不清是男是女,身形模糊得像一團被水浸溼的墨跡。那人的肩膀在微微顫動,像是冷,又像是在哭。唐僧朝那個人走過去,走了一百步、一千步、一萬步,距離始終沒有縮短。那個人始終在同一個位置,肩膀始終在顫,始終背對著他。然後夢就醒了。

醒來之後唐僧第一時間取出圓盤。琥珀色的圓盤表面多了一大片新紋路——不再是零星的線條,而是一幅完整的畫面。畫面中一個人背對觀者坐著,身形模糊,肩膀微顫,背景是灰白色的空茫一片。和夢中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把圓盤託在掌心裡端詳了很久。那些紋路是嵌入沉澱層內部的,用手摸不出凹凸,但對著光看的時候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線條的走向和深淺。線條均勻、細膩,不像是隨意形成的紋路,更像是一幅被精心描摹的圖畫。那幅圖畫的內容簡單得近乎空曠——一個人、一個背影、一片白茫茫的空間。但唐僧盯著它看的時間越久,越覺得那個背影裡藏著什麼東西。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線條、後頸微微低垂的角度,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一個人在極度疲憊之後終於允許自己坐下休息的瞬間。

他把圓盤放回胸口的時候,貼身的皮膚觸到那幅畫面微微凸起的紋路,像摸到一枚刻了畫的印章。

第二天他把圓盤拿給金蟬子看了。金蟬子把圓盤舉到眼前對著日光端詳了很久,眉頭先是皺著,後來慢慢鬆開,最後放下圓盤的時候表情有些複雜。

“初“在留下記憶。”金蟬子說,“這幅畫面不是殘片殘留的碎片,是一個完整的記憶片段。”初“的意識殘片在被葉脈過濾之後雖然變得溫和了,但它內部依然儲存著原始的圖景資訊。你睡著的時候,它把最深的那一層圖景釋放出來了,透過你的夢呈現在你眼前,又被圓盤的沉澱層捕捉固定下來,變成了這幅畫。”

唐僧問:“那這幅畫裡畫的是誰?”

金蟬子沉默了一會兒。“可能是它自己。也可能是它記得的什麼人。初”存在的時間太久遠了,久到三界還沒有成形的時候它就在了。它見過太多東西,也忘過太多東西。這幅畫可能是它唯一記住的、一首沒忘的東西。它在透過圓盤把那個東西傳給你。”

唐僧低頭看著胸口那一小片琥珀色的溫熱。那幅畫面隔著衣料貼在皮膚上,那些線條的紋路像輕微的脈動一樣傳導進他的身體裡。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替一個億萬年前的陌生人保管一件被遺忘的舊物。那個人不在了,它留下的東西被拆散成無數碎片散落在三界各處,其中一小部分被過濾、被收集、被沉澱在這枚圓盤裡,然後那些沉澱物在夜裡自行拼成一幅畫面,把這件舊物的形狀重新呈現出來。

“那等所有的畫面都拼完了,會怎樣?”

金蟬子把圓盤遞還給他。“拼完之後,你就會看到“初”完整的面貌。那時候你再決定怎麼處置它。是留著,還是放走,還是把它徹底打散。那枚圓盤現在是你自己的東西了,你想怎麼樣都行。”

唐僧接過圓盤收回懷裡,沒有再追問。那幅背對而坐的畫面貼在他的胸口,隨著他走動時的步伐微微摩擦著衣料內層,像一枚被縫在衣裳內側的舊照片。

之後的幾天裡,圓盤每晚都會記錄新的畫面。第二夜的畫面是同一片灰白色的空地,但角度變了——從俯視變成了平視。那個人依然背對著,但肩膀不再顫了,脊背挺首了一些,像從一種疲憊的狀態中緩過來了一點。第三夜的畫面更近了一步,能看到那人的髮梢了——灰白色的、細軟的髮絲垂落在肩頭,邊緣模糊像被水泡過的水墨。第西夜、第五夜、第六夜,畫面逐次推進,像有人拿著鏡頭一步步朝那個背影靠近。到了第七天的夜裡,唐僧在夢中第一次看到了那個人的側面。

只是一個極淺的側影。那個人微微側過頭來,看向身後方向的一瞬間被定格在了夢境中。唐僧只看到了一線下顎的弧度、一片高挺的鼻樑輪廓、一道極長的睫毛投在臉頰上的陰影。那一眼持續了不到一息就消失了,畫面重新回到了灰白色的空茫之中,但那一息的碎片己經被圓盤精準地捕捉了下來。

第二天清晨唐僧取出圓盤看的時候,那枚琥珀色的圓盤表面多了一幅新的畫面——側臉。線條極簡,只有幾條勾勒輪廓的線條,鼻樑的弧度和下顎的角度精確得像一件被反覆描摹的素描作品。那些線條之間留了大片的空白,像一幅被刻意省略了所有細節的畫,只留下了最核心的、最無法被否定的輪廓。

唐僧把圓盤捧在掌心裡看著那幅側臉輪廓,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那線條有些眼熟。他把圓盤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把那個側影的角度和記憶中的一張臉做對比——側臉的斜度、鼻尖微微上翹的幅度、下顎線條收束的方式。他在記憶裡翻了很久,最終停在了地府第十八層的琉璃空間中。混世魔王散掉之前最後那副普通人的面容,瘦削、蒼白、五官清秀。那副面容的側影,和他此刻手中圓盤上的線條如出一轍。

他攥著圓盤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混世魔王是“初”的眼淚裡養出來的,它的形態源自“初”留下的某種資訊。而圓盤正在記錄的這幅正在逐步完整的畫像,也是源自“初”的意識殘片裡封存的最深的記憶。兩者指向同一個源頭——那副瘦削蒼白的面孔,是“初”真正記在心裡的模樣。

那副模樣不是混世魔王自己的。混世魔王只是被“初”用那副面孔的模板造出來的一個替身。真正的那個人的面孔,現在正在被他手裡的圓盤一筆一筆地拼出來。

唐僧把圓盤合在掌心裡握了一會兒,然後起身推門走到庭院裡。深秋的晨風帶著涼意撲在臉上,銀杏樹的最後幾片葉子正在風中搖搖欲墜。汐蹲在樹根旁邊仰著臉看那些搖搖欲墜的葉子,銀色的瞳孔專注地追隨著每一片葉子的飄落軌跡,像一個正在看一場只為自己一個人演出的戲。唐僧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掌的距離。他沒有說話,汐也沒有回頭,但她伸過手來,指尖在石階的苔蘚上面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圈,然後收手回去繼續看葉子。

唐僧低頭看著石階上那個苔蘚裡被指尖劃出的小圓圈,形狀渾圓,像一輪被刻進青石裡的小月亮。他胸口那枚圓盤貼著皮膚微微暖了一下,像在回應什麼。他把手伸進衣襟裡摸了摸那枚圓盤,光滑的琥珀色表面觸感溫潤,那幅側臉輪廓的紋路在他指腹下清晰地凸起,像一張被刻上去的臉。他把手抽出來,抬眼看了看正在飄落的銀杏葉,又低頭看了一眼石階上那個苔蘚小月亮,然後什麼都沒說,繼續坐在那裡和汐一起看樹上的葉子一片片往下落。

秋天的靈山,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落葉聲。而那些在夜裡慢慢生長的畫面,正在一枚小小的圓盤裡一點一點地拼湊著一段來自太古的、從未被任何人看到過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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