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新傳:斗戰勝佛夢回大唐》第111 章 夜海浮燈(1)

作者:項曦江南黎明·2個月前

東海上風浪很大。

唐僧一行七人加李靖,從靈山出發走了三日才到東海邊。頭兩日李靖始終和他們保持著三丈左右的距離,寶塔收在袖中,不言不語,像一個沉默的影子綴在隊伍末尾。到了第三日走到海邊時,他忽然快走了幾步趕上來,和唐僧並排站在了海灘上,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被風掀成一道一道翻卷的白線。

“你說的玉環在哪個方位?”李靖問。

唐僧沒有回答。他的左眼微微眯起來,灰色的瞳孔聚焦在遠方的海面上,穿過了風浪的表層,看到了海水底下的那一層銀白色的微光。那光在海底的礁縫中幽幽亮著,被海流衝擊得微微晃動,像一枚被壓在水底的月影。他在腦中測量了一下方向和距離,然後朝東南方向指了指:“離岸約十五里,水底約十丈深。礁石群的第三條裂縫裡夾著。”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沙灘上一杵,棒尖沒入沙中三寸。“俺老孫下去撈。”

“你不能去。”唐僧說,“你的鳳血和初的氣息相斥。你下水靠近玉環的時候,玉環的氣息會應激收縮。它一縮就會嵌進礁縫裡卡死,撈不出來了。”

孫悟空金箍棒從沙裡拔出來扛回肩上,把嘴抿成一條線,沒再堅持。

豬八戒把釘耙往地上一放,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剛說了一句“那俺老豬去”就被唐僧按住了肩膀。“你太重,踩斷了海底的礁石會砸壞玉環。”

白龍馬往前邁了一步。唐僧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的龍息太烈,海水會受熱翻湧把玉環捲進沙層底下。”

沙僧把行李放在地上,朝海邊走了兩步,唐僧又搖了搖頭。金蟬子扛著月牙鏟靠在岸邊的礁石上晃了晃貝殼風鈴,叮噹聲中他連問都沒問,己經知道了答案。

唐僧把左手從袖中伸出來,掌心的白線在日光下泛著一線銀光。他解開了外袍的繫帶,把袍子脫下來疊好放在一塊幹石頭上,裡面只剩一件貼身的短褐。他把左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皮膚底下的銀白色脈絡,它們正在順著他的心意把流動的方向調整到左手掌心的位置,像一個正在校準方向的羅盤把指標歸正。

“我自己下去。”唐僧說,“我左手的通道和玉環的氣息是同一脈的,我靠近它的時候它會主動朝我的方向靠過來。不用撬不用挖,它自己會出來。”他赤腳踩進海水裡,水漫過腳踝時涼意沿著小腿一首竄到膝蓋。他的左眼在入水前最後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銀白色的流線,記住了玉環的座標和海流的走向,然後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

海水入耳的瞬間,世界變成了一片混沌的嗡鳴。藍綠色的水幕把日光濾成散碎的銀色光斑在眼前飄動,海底的沙地呈緩坡狀朝下延伸,在約莫三丈深的地方陡然變陡,形成一道斷崖般的落差。唐僧順著那面斷崖往下游,左眼的灰色視野在渾濁的海水中依然清晰——那些銀白色的流線在海底深處交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網的中心有一團拳頭大小的暖光正在有節奏地搏動著,像一枚被藏在礁石內部的心臟。

他下潛了約莫十丈,水壓把耳膜壓得發緊發疼。左手的銀白脈絡在水中亮得更明顯了,像一根根發光的細絲從掌心朝外探出觸角,朝著那團暖光的方向伸去。那些觸角穿過海水、穿過海流、穿過礁石之間的縫隙,輕輕碰觸到了那枚被卡在裂縫中的玉環。

玉環在觸碰的瞬間亮了一度,搏動的節奏加快了半拍,然後開始從礁縫中朝外移動。它動得很慢,像一枚被嵌了太久的楔子被逐漸拔出時的那種遲緩。唐僧沒有催促,他懸停在水中等著,任由左手的銀白觸角繼續輸送著同頻的訊號,像一根牽著風箏的線在緩緩地收著手中的長度。玉環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從裂縫中滑出,先是露出了半邊弧面,然後是整枚圓環的輪廓,最後整個脫出了礁縫,順著銀白觸角的牽引朝他的方向漂了過來。

唐僧伸手接住了它。玉環入手的那一刻他整條左臂的銀白脈絡同時亮了一瞬,一道薄薄的暖流順著通道湧入胸口的圓盤,在琥珀色的底面上又添了一枚小小的銀點。圓盤裡那一百多處未亮的銀點中,東海的位置亮起了第一枚。玉環在他手中褪盡了最後一絲光澤,變成了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灰白色石環,邊緣磨得圓潤光滑,像一塊被海浪拋光了千百年的碎瓷片。

唐僧把玉環攥在手裡,腳在海底的沙地上蹬了一下,朝上浮去。上浮的速度比下潛快得多,海水的顏色從藍綠變淺成翠綠,從翠綠變成通透的淡青色,日光從水面上方刺下來把整片海照亮成一整塊晃動的碧色透明體。他浮出水面時第一口呼吸灌滿了肺腔,鹹腥的海風裹著水汽衝進喉嚨裡讓他猛地咳了兩下,但他把玉環高高舉過了頭頂,朝岸上擺了擺手。

岸上那隻安靜的“觀眾席”齊齊鬆了一口氣。

唐僧游回淺灘時赤腳踏上了溼沙。他把玉環放在礁石上晾著,自己彎腰把外袍撿起來披回身上,溼透了的短褐貼著皮膚又涼又黏。左眼在水下開了太久,此刻看岸上的一切都帶著一層灰藍色的水光濾鏡,像還隔著水在看東西。他用力眨了眨,那層濾鏡才慢慢褪去。

豬八戒湊過來看那枚石環,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咂了咂嘴:“就這個小東西,值當咱跑這麼大老遠來撈?”

“每一件都值當。”唐僧把石環用布包好放進包袱裡,和之前收的那些舊物放在一起。包袱裡此刻己經攢了十來個布包和裹著碎物的布片了,從靈山一路收到東海,每一個都纏著舊棉布或者幹荷葉,像一包被小心收著、隨時等著被拆開看的老物件。

李靖一首站在岸邊的礁石上看著整個過程。他從唐僧脫袍下水到浮出水面始終沒有開口,但唐僧上來之後他走近了兩步,看了一眼包袱裡那枚剛放進去的石環,又看了一眼唐僧左手上還未完全退淨的銀白色微光,開口問了一句:“你體內的通道,每收一件就會長一段嗎?”

唐僧沒有回答,但把左手伸平了讓他看。掌心那些銀白色的脈絡確實比下水前多了一條分支,從手腕處斜斜地岔出去又匯合回來,像一條河在流過一段平緩的河床時分出了一道淺淺的支流又匯入了主流。李靖看著那道新分出來的支脈,目光裡沒有審視或者忌憚,只有一種很淡的、像是認真看了很久之後才確認了某件事的確定感。他把寶塔從袖中取出來在掌心裡託著,塔身的光澤在日光下安靜地亮著,像一枚不曾動用的備用鑰匙始終掛在最顯眼的位置以備不時之需。但他把寶塔轉了一圈之後又收了回去,轉身走向海岸的方向,扔下一句話:“今晚在海邊歇一夜。明天往北走。你圓盤上下一處銀點在北邊的什麼位置?”

唐僧把左手收回來攏進袖中,走到岸邊的幹沙地上坐下來歇腳。他看著遠處正在慢慢落向西方的日頭,海面上的金色碎光像撒了一把被碾碎了的金箔浮在水面上漂著。他的左眼在日頭落盡之前最後看了一眼海天交接的那條線,灰色的視線穿過水汽和暮靄,看到了在極遠處另一團微弱的銀白色光點正在黑暗中安靜地搏動著。那團光的位置偏北,隔著一片海和更遠的一片陸地,像遠處被風吹晃的一盞燈在隔著一整片黑夜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閉上左眼,把視線收了回來,從包袱裡摸出一塊幹餅掰了一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溼漉漉的裹著鹹味撲在臉上,把他溼透的衣袍吹得微微發涼。汐在他旁邊坐了下來,銀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飄散開來,髮梢那些灰白的部分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銀光——比一個月前亮了一些,恢復的速度雖然慢但確實在往前走。她坐下之後沒有看他,只是把臉朝向海面,銀色的瞳孔裡映著海面上正在沉下去的那枚金紅色的太陽,嘴角彎著一個淡淡的看不見的弧度。

唐僧坐在她旁邊吃完了一角幹餅,把手指上的碎屑拍乾淨了,又把包袱裡那枚剛收的石環取出來對著暮色看了看。石環在黃昏的光線下呈現出一層溫潤的淺灰色調,像一個被磨平了所有稜角的老玉疙瘩。他把它收回去,靠著身後的礁石閉上了眼。海潮聲在耳邊一陣一陣地湧上來又退下去,像一段無始無終的呼吸在夜色的胸腔裡反覆起伏著。

遠處北方的海面上,那團銀白色的光點還在黑暗中微弱地搏動著,像一枚被泡在墨水裡的星星隔著很遠很遠的海面朝著他掌心的方向一下一下地亮著又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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