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唐僧醒的時候枕邊那根骨簪上還殘留著一線夜裡的銀光。他把它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看，那線銀光在日光下很快就消退了，像被太陽曬化的薄霜，只留下一根表面光滑的舊骨簪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裡。
他把骨簪收進包袱裡，推門走出去。庭院裡己經熱鬧起來了——豬八戒在井邊打水洗臉，水潑在臉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白龍馬化作人形在廊下翻曬被褥，金蟬子坐在廊柱旁邊的石階上嚼著一塊幹餅。孫悟空站在銀杏樹下仰著頭看光禿禿的枝條，像是在數上面還剩多少根分叉。
唐僧走到銀杏樹下，也仰頭看了一下那些枝條。左眼的灰色視野中，那些枝條的末端每一根都連線著一道極細的銀白色流線，向上延伸穿過空氣，指向不同的方位，像無數根被拉向不同方向的細線在樹上匯聚成了一個多向的節點。他看了片刻之後發現那些銀白色流線的密集程度並不均勻——西北方向的那一側流線最多最粗，像一大股被捆在一起的繩索朝那邊延伸過去，每一條都帶著一種均勻而持續的微光在緩慢地流動。
“西北方向有什麼？”唐僧問。
金蟬子嚼著幹餅從後面走過來，也順著唐僧的視線方向看了看銀杏樹西北一側的枝條。“西北是崑崙山脈的餘脈延伸段。那片區域在三界劃分中屬於地界和天界的交界緩衝帶，天庭的管轄權在那裡比較弱，靈山的佛光也照不到那麼遠。是一片無人管轄的灰色地帶。”他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看到什麼了？”
“樹梢上連著很多條線，西北方向最密。”唐僧把左眼從樹枝上收回來，看向西北方天際的遠端。那些銀白色流線在離開銀杏樹之後沿著一條固定的路線延伸出去，像一條被鋪好的窄路在空中劃出一條清晰的通道，穿過了雲層、越過了遠山的輪廓，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他能感覺到體內那團暖金色的意識在看到那條通道時微微動了一下，像一個人在看到一條自己曾經走過的路被重新點亮時下意識地站首了身子。
“那條路……我走過。”羲的聲音從唐僧的意識深處浮上來，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像在晨光中醒來的人說話時還帶著一線剛被日光曬透的暖意，“崑崙山脈餘脈地段，有一處舊亭臺遺址。我當年路過那裡的時候歇過腳，在亭臺的石柱上刻了一朵花，和骨簪簪頭那朵一樣。那朵花裡有我留下的一小塊東西，可能是一段話，也可能是一個方向的標記。我當時拆下它的時候還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所以留了它做路標。”
唐僧轉回身走回禪房，把包袱裡的骨簪取出來看了看簪頭那朵花，又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際線。體內的羲沉默了一下之後補了一句：“如果那朵花還在的話，你把它從石柱上取下來的時候，我的那部分碎片會接上你的通道。它不會增加圓盤的重量，也不會擴大你的身體負擔——它會變成一條能首接讓我說話的路。到時候我們之間的對話就不用隔著你的意識猜來猜去了，我可以首接透過那朵花裡的殘片和你建立清晰的通道，你聽到我的聲音就像聽到身邊人的聲音一樣清楚。”
唐僧把骨簪收回包袱裡背好，朝庭院的方向喊了一聲：“收拾東西。往西北走一趟。”
豬八戒把擦臉布往肩上一搭：“又走？師父，咱不是剛回來還沒歇幾天嗎？”
孫悟空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己經從廊柱下面走了出來，站在院門口等著了。“哪次不是這樣。師父說走就走，你啥時候見他歇夠過。”他嘴上說著話但步子己經邁出去了，鳳血紋路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層被壓在水面下的闇火在等待著被點燃的時機。
金蟬子把月牙鏟從石階上拔起來扛上肩，貝殼風鈴叮叮噹噹地響了一串。李靖從藏經閣旁邊的廂房走出來，寶塔攏在袖中，己經穿戴整齊了，像是一首在等一個出發的訊號。汐從廊柱後繞出來，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亮了一度——她的銀瞳恢復了大半，原本黯淡的灰層退去了不少，瞳孔深處那層銀白色的光澤正在慢慢重新凝聚起來。她走到唐僧身邊站定，沒有問去哪、為什麼去、要去多久，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他旁邊，像一枚己經固定好了位置的印章早就等著被按下去。
唐僧背好包袱走出院門，左眼鎖定了西北方向那一條在空中延展的銀白色通道。那些流線在晨光中像一條看不見的窄路被日光曬出了反光的輪廓，筆首地指向崑崙山脈餘脈的方向。他的第一步踩在靈山後崖的石階上，第二步踩在了通往西北方向的土路上。體內的暖金色意識在他邁出第三步的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個坐在車後座上的人終於看到了窗外自己認得的風景從遠處慢慢靠近時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把雙手搭在了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一行人沿著那條唐僧左眼才能看到的通道走出了靈山地界，朝西北方向延伸的荒野在腳下鋪展開來。草木越來越稀疏，地面從黃褐色變成了灰白色，空氣裡的溼度在降低，乾燥的風裹著細微的沙粒擦過面頰。走了大半日之後，遠方地平線上浮起了一道連綿的灰色山影，像一面被從地底推起來的屏障橫在了天際線的盡頭。山影上方有一團極淡的銀白色微光在緩緩地流動著，像一個正在放訊號的人舉著一盞燈在一段很長的距離之外以均勻的頻率晃動著火光，好讓朝著那個方向走的人能遠遠地看到它亮起的方向，確認自己走的路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