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新傳:斗戰勝佛夢回大唐》第124章 舊山新影(1)

作者:項曦江南黎明·2個月前

月光照進禪房的時候,唐僧把桌面上的器物一件一件收回了包袱裡,只留下了那根拼合完整的骨簪握在手裡。他握著它走到門外的庭院裡,在銀杏樹下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月光從禿枝間漏下來,在地面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像被撕碎了的銀箔撒了滿地。

羲的聲音在月光中又響了起來,比傍晚時更清晰了些:“你手裡的簪子,我曾經用它給初梳過一次頭髮。”

唐僧低頭看著骨簪。“它還有頭髮?”

羲的聲音裡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初那時候有形態。它給自己造了第一次的形體,一個很高的、身形纖細的人形。頭髮是灰白色的,長到腰際。它讓我幫它梳頭的時候,那根簪子還沒有刻花。後來我把它刻了花送回去,它再也沒有戴過。它把簪子收起來了,放在一枚石函裡收著。我不知道它後來把它拆成了兩截分開放了。”他的聲音在說到“拆成了兩截”時微微頓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記憶觸碰到了某個還沒有完全適應去觸碰的地方,“我走之前它什麼都沒說。它只是坐在我面前,把簪子放在石函裡,把石函蓋好,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唐僧把骨簪舉到月光下轉了半圈,簪身上那道拼合線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光。他放下簪子,看著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枝丫在月光下的投影在青石地面上交織成一幅密密的圖案,像一幅被畫在地上的舊地圖在等著被人重新辨認其中的路徑。他看了一會兒地面上的樹影,開口問了羲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走?”

羲安靜了很久。久到唐僧以為他己經睡著了或者不想回答的時候,他的聲音才從意識深處再次浮上來:“因為我覺得它造我是為了不孤獨。我覺得它把我造出來做同伴,像一個孩子捏一個泥人陪自己說話。我不想只做一個被造出來陪說話的物件。所以我想出去走一走,去看看它造出來的三界裡到底有什麼。我跟它說“等我走完了就回來”。我走了之後,把身上的記憶碎片一件一件拆下來留在了沿途經過的地方。我想著等走完一圈回來的時候,再把那些碎片沿著原路一件一件撿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裡帶著一路的記憶給它看。”

“然後你走完了整圈,回到了起點,發現自己拆得太散了,拼不回來了。”

羲的聲音帶著一種極輕的、像舊紙張在乾燥空氣中緩慢卷邊一樣的乾澀:“對。我走完最後一步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己經一件碎片都不剩了。所有的記憶都分散在三界的各個角落裡。我站在最初的起點上,手裡什麼都沒有。想回去找初,但己經連回去的路都記不全了。它把自己的意識拆成了碎片散在三界各處找我,我一路上撿到了它幾片碎片的影子,但那影子太淡了,只能讓我知道它在找我,不能讓我看到它在哪。”

月光照在石階上,把唐僧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又看到影子旁邊的那道多餘輪廓——那個跟了他一路的影子也在月光下顯出了形狀,和他並排坐著,像一個人終於從無數箇舊日的碎片中拼回了一個完整的輪廓坐在了他旁邊。那道影子和月光下他體內那團暖金色的意識在同一時刻共同亮了一下,像從兩個不同方向上同時傳來的同一道回聲在相隔了億萬年之後終於同時抵達了同一個位置。

唐僧把那根骨簪重新握在手裡,順著那道拼合線用手指輕輕摸過一遍。那道線在他左眼的灰色視野中微微亮了一下,像一枚被重新接通的電路在電流透過的一瞬間閃了一瞬的光,然後恢復了安靜。

“你走完的那一圈,終點在哪裡?”唐僧問。

羲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靜了片刻。“終點就是我站了億萬年的那個起點。你收走最後一根骨簪的那片海邊礁石上——就是我出發的地方,也是我走完一圈之後回到的地方。那根骨簪是我拆下來的第一件碎片,也是我出發前最後握在手裡的東西。我把它放在起點處,想著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它收齊帶回來,就說明有人沿著我走過的路走了一遍。有人替我走完了一圈,把丟掉的碎片都撿回來了。”

唐僧握著骨簪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那根骨簪在他掌心裡傳來溫熱的觸感,像一枚正在緩慢甦醒的舊東西在他手心裡重新學會了體溫。他低頭看了它很久,把它用布包好放回包袱裡,和其他的器物放在一起。包袱裡所有的器物都安靜地躺著,排滿了整隻包袱的內部空間,像一箱子被精心收集的舊標本終於湊齊了全部的種類被整齊地歸了檔。

庭院裡的風停了片刻,然後又重新吹了起來。這一次風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潮氣,像從很遠的海面上被裹挾著吹過來的溼意。唐僧抬頭看了北方的方向一眼——靈山的北麓己經被夜色和遠山的輪廓模糊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但他左眼的灰色視野中還能看到極遠處那條潮氣的來源,那片海濱的礁石群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微光,像一枚被遺忘在沙灘上的舊貝殼還在反射著億萬年之前的日光。

他合上左眼,把月光下的視野切換回了右眼。庭院裡還是那座庭院,銀杏樹的禿枝、青石地面上的碎影、遠處廊柱底下蜷著睡覺的豬八戒在月光下打著一串勻稱的鼾聲。他把骨簪收好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露水,轉身走回禪房。關門的瞬間他在門縫裡最後看了一眼庭院中的月光和樹影,然後合上了門。

體內那團暖金色的意識在門合上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像一個在睡夢中翻了個身的人把夢裡的某一段內容帶到了醒著的邊緣晃了一下又沉回了睡意的深處。唐僧躺回床榻上,把骨簪從包袱裡取出來擱在枕邊,閉上了眼。月光從窗紙的縫隙中漏進來,在骨簪的表面上投下一線細長的銀白色光痕,像一枚被擱在枕邊的舊指標在黑暗中安靜地指著某個方向,等待著什麼尚未開始的事最終被時間推到它該開始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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