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在花果山坐了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裡他哪兒都沒去，每天在山上轉一圈看看猴子猴孫，去水簾洞裡坐坐，偶爾下山到海邊吹吹風。老通臂已經老得走不動了，整天縮在石椅裡曬太陽，孫悟空有時把它抱到洞外曬曬，有時就坐在它旁邊啃桃子。日子過得極閒，閒到他開始覺得骨頭縫裡發癢。
那天傍晚他坐在仙石旁邊看日落，左眼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他的眼睛在跳——是唐僧留在仙石上的一縷舊氣息在他左眼視野中震了一震。他順著那道震動朝西偏北的方向看去，看到遠處天際線上浮著一層極薄的、像油煙一樣的灰黑色霧氣，貼著山脊線緩慢地朝外擴散著。那層霧氣中裹著一種他很久沒有聞過的氣味——妖氣，但不是尋常的妖氣，它更沉、更舊、像被埋在地底下太多年之後重新被翻出來的老物件在空氣中氧化時釋放出的那種陳腐而厚重的味道。
他把手裡啃了一半的桃子放下來，把金箍棒從耳朵裡取出來握在手裡試了試分量。棒身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熱，像一枚被擱了太久的舊兵器終於嗅到了它該出手的氣息。
“俺老孫去看看。”
他縱身躍入空中，一道赤紅色的光朝西偏北方向飛去。花果山在身後縮小成一片綠色的背影，海面在他的飛行尾跡下方持續地鋪展著，從深藍變成淺藍變成灰藍最終變成了內陸方向特有的黃褐色地表。他飛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在前方看到了一座山嶺。嶺不高但極長，從東到西橫亙了數十里，山體通體呈黑色，像一整塊被燒透了的炭橫臥在地面上。山脊上覆蓋著厚厚一層枯死的黑色灌木和乾裂的黑色岩石，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持續的、像燃燒過後的餘燼在被風吹動時釋放出的那種沉悶而焦苦的氣味。山嶺正中央的峰頂位置有一處被掏空的山洞，洞口敞著，洞中持續地朝外湧出那層灰黑色的霧氣，霧氣在山頂上方凝聚成一團不散的煙柱，緩慢地旋轉著，像一枚被擱在山巔的舊煙囪正在持續地排放著它內部積蓄了太久的舊煙氣。
孫悟空落在山嶺邊緣的一塊黑色岩石上，火眼金睛朝洞中掃了一遍。洞很深，內部的通道彎折了數次之後通向一處開闊的腹地空間。空間正中有一枚約莫兩人高的石柱，柱身被一層灰黑色的結晶層覆蓋著，結晶層下方透出一層持續的暗紅色微光。石柱周圍散佈著十幾具枯骨——人的、獸的、還有一些看起來像舊妖的殘骸。它們的骨骼表面都覆蓋著和石柱相同的灰黑色結晶層，像被同一道工序處理過一樣在骨骼表面形成了均勻的、密實的舊殼。那些結晶層的表面持續地釋放著極微量的灰黑色氣息，和洞口湧出的霧氣成分一致，像石柱在持續地朝外排放著某種舊能量，而周圍的枯骨在過去的某個時刻被那股能量在排放途中經過了它們的軀體後留下了這層舊殼。孫悟空蹲在洞口外側把一根被風從洞口吹出來的枯骨從岩石縫隙中拾起來看了看。骨上的結晶層在他掌心中持續地釋放著微溫，和石柱內部的暗紅色微光同步地脈動著。他把枯骨放回原處，站起來朝洞中走去。金箍棒在他手中握緊了，棒尖的火焰在進入洞口的瞬間從金色轉為熾白色，將洞壁兩側的黑色巖面映出了一層明亮而尖銳的反光。
洞中深處，那根石柱上的暗紅色微光在他靠近的過程中加速了搏動，從原先緩慢的均勻脈動變成了急促的、像被驚動的心臟在持續加速跳動的節奏。石柱表面的灰黑色結晶層在持續的加速搏動中開始從柱頂朝下逐層剝落，露出了下方暗紅色的石面。石面正中央有一枚凹陷的刻紋，形狀和他在北俱蘆洲見過的那些花刻紋類似，但紋路更粗更深，內部嵌著一團持續旋轉的暗紅色光核。光核在石柱外層的結晶全部剝落之後完全暴露了出來，它懸在凹陷的正中央持續地旋轉著，每轉一圈就從它的邊緣朝外釋放出一層新的灰黑色霧氣，像一枚被剝去了外殼的舊核心正在用它的自轉持續地朝外排放著內部儲存的全部舊能量。
孫悟空站在石柱前約莫三丈遠的位置，金箍棒橫握在身前。他看著那枚持續旋轉的暗紅色光核，火眼金睛在它的旋轉軌跡中捕捉到了一層極淡的、不屬於光核本身的銀白色細光。那層細光嵌在光核的旋轉路徑中，每隔半圈出現一次，像一枚被埋在光核內部的舊路標在持續地朝外釋放著它的方位訊號，告訴外界它還在運轉、還沒被取走、還在等。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尖著地的瞬間一道熾白色的火浪從落點炸開貼著地面朝石柱方向湧去。火浪在抵達石柱底部的瞬間被一層從石柱內部朝外彈出的灰黑色氣牆擋了一下，火浪和氣牆在接觸面處產生了短暫的相互消耗，火浪的熱量將氣牆的底層蒸發了一部分，但氣牆的上層隨即自行補充了新的厚度，把火浪的推進勢頭壓了回去。孫悟空把金箍棒從地上提起來在手中轉了一圈，鳳血紋路從拳頭蔓延到整條手臂，熾白色的火焰在棒身兩端持續地燃燒著。他抬頭看了一眼石柱頂部那枚持續旋轉的暗紅色光核，嘴角微微咧了一下。
“行。你還有點兒東西沒使出來。”
他縱身躍起，金箍棒高舉過頂朝石柱劈去。棒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熾白色的弧線，鳳血的熱力在棒尖凝聚成一枚拳頭大小的光球裹著火焰朝石柱頂部砸了下去。光球撞擊石柱頂部的瞬間整根石柱從頂端朝下碎裂了三尺，碎裂的黑色巖片朝四周飛濺出去撞在洞壁上嵌入了巖面。石柱頂端的暗紅色光核在撞擊中偏轉了它的旋轉軸，從原先的垂直旋轉變成了傾斜狀態，旋轉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一倍。它在偏轉過程中從光核內部持續釋放的灰黑色霧氣變得更濃更密，在石柱周圍形成了一層新的、比之前更厚的霧牆。霧牆外側開始凝結出新的灰黑色結晶層，沿著石柱表面朝下覆蓋，把剛才被孫悟空打碎的部分重新包裹了起來，像一枚被砸開的舊傷口在自行癒合的過程中長出了新的痂層。
孫悟空落在洞中地面上，金箍棒拄在身前。他看著石柱表面正在重新凝結的結晶層，火眼金睛在結晶層的持續生成過程中捕捉到了一條位於石柱基座底部的舊裂縫。那條裂縫沒有被結晶層覆蓋，從基座底部朝外延伸了一段距離後隱入了地面的岩層中。裂縫邊緣殘留著極淡的、和唐僧通道中的暖金色細絲相似的光痕，像是一枚被安置在石柱底部的舊連線點曾經在某個時刻和石柱內部的光核建立過穩定的連線，但在後續的某個環節中被切斷了，只剩這截殘餘的舊痕還嵌在裂縫邊緣持續地釋放著微弱的餘溫。
他蹲在裂縫前把左手伸向那道舊痕。他的左手沒有唐僧那樣的白線通道，但鳳血的熱力在接觸到那層殘餘光痕的瞬間產生了一次短暫的共鳴，光痕在共鳴中亮了一度，露出了一段被壓在最底層的舊資訊——一枚極小的、像被刻在裂縫深處的舊座標點，座標的指向朝西偏南，距離黑風嶺約莫兩日的步行路程。座標點的位置和那枚暗紅色光核的原始安置點之間存在一段明確的位移差，像石柱在持續運轉的過程中曾經被從原始位置移動過一段距離，而那段距離的記錄被留存下來在了基座底部的舊裂縫中，等著有人來讀取它。
孫悟空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石柱。暗紅色光核在重新凝結的結晶層內部持續地旋轉著，灰黑色霧氣在洞中瀰漫著。他沒有繼續攻擊石柱——光核的核心點在基座底部的舊座標處，石柱只是它當前被安置的位置，把石柱打碎無法根除光核，需要去座標點找到它原始的連線通路，從那個方向切斷它的持續排放。他轉身朝洞口走去，金箍棒扛回肩上，鳳血紋路從手臂上退回了基礎底色。走到洞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洞中那根持續旋轉的暗紅色光核。它在結晶層的包裹中安安靜靜地轉著，霧氣從它周圍持續地湧出來，像一個被擱在舊位置上的舊傷口還在持續地朝外滲著它內部的積液，等著有人從根源處把它關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