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從黑風嶺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他在嶺腳一塊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隻路上摘的野桃啃了兩口,把從基座裂縫中讀到的那枚舊座標在腦中過了一遍。座標指向西偏南,距離約莫兩日步行路程。他沒有步行,啃完桃子把桃核往山腳下一扔,縱身躍入空中朝那個方向飛去。
夜間的飛行和白天不同,地面上的參照物在黑暗中模糊成了一片深淺不一的灰黑色塊,只有河流和道路的走向還能隱約辨認出它原先的輪廓。他飛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在下方看到了一條河。河的走向和他飛行的方向大致平行,河面不寬但水色極深,在夜色中呈現出一層暗沉的、像舊墨汁被水稀釋之後鋪在河床上緩慢流淌的深灰色質地。他在河岸上空收住了雲頭落下去,踩在河岸邊緣一處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舊石臺上。石臺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舊泥,泥層中嵌著一些細碎的白色螺殼殘片,像是被河水從上游沖刷下來後沉積在石臺表面的舊河床遺物。他蹲在石臺邊緣朝河對岸看了一眼,對岸是一片平緩的灰褐色荒灘,荒灘盡頭有一道低矮的土嶺橫亙在夜色中。舊座標指向的位置就在那道土嶺的背後。
他涉水過了河。河水不深,最深處只到腰際,但水溫極低,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地下水在流過這一段河道時依然保持著它原始的低溫。他走上對岸荒灘的時候褲腿溼透了貼著腿,被夜風一吹涼颼颼的。他甩了甩腿上的水繼續朝土嶺方向走去。荒灘上的碎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極淡的、像舊鐵器在潮溼環境中氧化時釋放出的那種鐵腥氣。他走到土嶺腳下時火眼金睛朝嶺體掃了一遍,嶺體內部的岩層中嵌著一道從地表朝下延伸的舊裂縫,裂縫的走向和河道的走向之間保持著一段固定的角度偏差,像一枚被埋在地下的舊管道沿著它預設的方向持續地朝深處延伸著,在某個特定的深度處和河道底部的某種結構之間建立了連線。
他找到了那道裂縫的地表入口。入口在土嶺南坡的一塊半埋在土中的舊巖板下方。他把巖板從土中撬起來翻到一邊,露出了下方的裂縫開口。開口不大,約莫一尺寬,內部是一條朝下傾斜的舊通道,通道壁面覆著一層均勻的灰白色舊質層,質層下方持續地釋放著微弱的暗紅色光。他側身擠入開口沿著通道朝下走。通道越往下越寬,從一尺寬逐漸擴充套件到了足夠兩人並行的尺度,壁面上的灰白色質層也在持續的深入中變得更厚更均勻,暗紅色光在質層下方的透出程度也隨之增強。他走了約莫數十步之後通道轉了一個彎,在轉彎處前方的壁面上出現了一枚花刻紋。紋路和他在北俱蘆洲見過的那些花刻紋類似,但這枚的花瓣內部被刻成了一種雙層結構,外層是五瓣輪廓,內層是一道朝右偏轉的弧線,弧線的末端指向通道繼續延伸的方向。他把左手貼在花刻紋上方感受了片刻,鳳血的熱力在接觸到紋路時微微亮了一瞬,花刻紋內部的暗紅色光層沿著弧線的走向朝右偏轉了一段距離後停住了,通道在轉彎處後方的壁面沿著弧線的走向自行裂開了一道新的分支。分支通向更深處的另一條通道,壁面上的灰白色質層比主通道的更薄,但暗紅色光的透出程度更高,像一條被後期開闢出來的舊支路在它的壁面上保留了更多原始的光能殘留。
孫悟空沿著分支通道繼續深入。通道在持續的下行中從傾斜變成了近乎垂直的豎井,井壁上嵌著一圈一圈的舊鐵環,像被安在井壁上供人攀爬用的舊梯級。他踩著鐵環朝下攀了一段之後抵達了豎井底部的開闊空間。空間不大,約莫兩丈見方,穹頂高約一丈,四壁和地面都被一層厚實的灰白色質層覆蓋著,質層表面持續地釋放著暗紅色光。空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枚凹陷的圓形槽,槽的尺寸和黑風嶺石柱頂端的暗紅色光核相近。槽底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暗紅色光痕,光痕的走向從槽底出發沿著地面朝空間深處延伸,在地面邊緣處和豎井壁面的質層之間建立了連線。整條光痕的路徑和黑風嶺石柱基座裂縫中的那枚舊座標之間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連線線路,把兩個位置之間的能量傳輸通路完整地標註了出來。石柱在持續排放灰黑色霧氣的過程中把一部分能量透過這條通路朝地底深處的某個位置持續輸送著,而那個位置就是這些暗紅色光痕最終匯聚的終點。
孫悟空蹲在凹陷槽前把左手貼在槽底的暗紅色光痕上。鳳血的熱力在接觸光痕的瞬間沿著它的走向朝深處延伸了一段距離,在光痕的末端觸到了一層持續的、像舊電路在長期通流後形成的穩定電流殘餘。光痕的末端連線著更深處的另一套結構,那套結構在持續的接收中已經積蓄了大量的暗紅色能量,像一枚被長時間充電的舊電池正在用它的滿電狀態持續地維持著整條通路的執行。它不排放也不消耗,只是持續地接收著來自黑風嶺石柱的輸入,把那些輸入的能量儲存在自身的結構中。
他從槽底收回手站起身來。光痕在他收手後恢復了之前的暗紅色微光狀態,槽底的凹陷中那層殘餘的光痕持續地亮著,像一枚被長期使用後留下的舊觸點還在用它的餘溫持續地標記著這條通路的全程走向。他沿著來時的豎井攀回主通道,沿著通道朝地表方向返回。走到通道出口附近時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通道深處那枚花刻紋的方向。它在通道轉彎處持續地亮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枚被安置在舊管道轉折處的舊閥門還在持續地維持著通路的狀態。他轉回頭跨出裂縫開口,重新站在了土嶺南坡的荒灘上。夜風從河道方向吹來,帶著那層持續的鐵腥氣。他把巖板重新蓋回了裂縫開口上方,從地上抓起一把乾土撒在巖板邊緣的縫隙處蓋住了新翻的泥土痕跡,然後轉身朝河岸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