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沈瑾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書,靜靜地聽著外面的動靜。他沒有出去,因為他知道,這一刻,爹需要自己待著。
夜越來越深。
林氏哄睡了沈蘭,自己也在炕角迷迷糊糊睡著了。沈叔和卻一首坐在門檻上。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沈叔和的目光,落在那扇薄薄的木板門上。門裡睡著的是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他的女兒。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除夕夜,兒子被阿爺當眾剝奪了讀書的資格,卻一聲都沒哭。
想起那些日子,兒子每天蹲在冰冷的牆角,偷聽堂兄們背書,凍得腳趾頭髮紫,硬是沒挪窩。
想起那天在堂屋裡,兒子跪在阿爺面前,不卑不亢地說“孫兒有話要說”,把大嫂堵得啞口無言。
想起兒子拿到那支狼毫筆時,眼裡沒有多少興奮,只是平靜地說“孫兒想把它獻給阿爺”。
想起兒子每晚在油燈下看書看到深夜,從不叫苦,從不喊累。
這個兒子,是不是妖怪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兒子,從來沒用那雙眼睛,嫌棄過他這個沒出息的爹。
沈叔和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想起自己這二十七年,活得像個透明人。爹不疼,娘不愛,大哥壓著,連大嫂都能指著鼻子罵。他習慣了低頭,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嚥進肚子裡。
可他的兒子,憑什麼也要受這份委屈?
他的兒子,六歲就知道蹲在牆角偷聽讀書,六歲就敢在堂屋裡跟大伯母對峙,六歲就知道把先生的獎獻給阿爺,六歲就知道教別人讀書不藏私。
這樣的兒子,憑什麼要被叫做妖怪?
沈叔和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那扇門。月光跟著他一起流進去,照在炕上。沈瑾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熟了。
可沈叔和知道,他沒睡。
他站在那裡,看著兒子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兒子露在外面的肩膀。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麼珍貴的夢。
“爹沒用。”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這些年,讓你娘跟著受委屈,讓你也跟著受委屈。”
炕上,沈瑾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沈叔和看見了,卻沒有戳破。他只是首起身,又看了兒子一眼,然後轉身走出屋子。
他走到院子裡,站在月光下,抬起頭,望著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我不管你是誰。”他在心裡說,“你是我兒子,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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