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那目光平靜得像村口的老井，卻讓圓臉少年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問你呢！聾了？”
沈瑾放下手裡的紙，站起身，走到船艙邊。
兩條船己經錯開了一些距離，但他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讓那邊聽見。
“六歲。”
那幾個少年愣住了。
六歲？
瘦高個兒最先反應過來，笑得更厲害了：“六歲？哈哈哈哈！六歲來考縣試？你斷奶了沒有？”
圓臉少年也跟著笑，笑得前仰後合：“怕是連《三字經》都念不全吧？”
一首沒開口的那個錦衣少年這時也說話了。他年紀稍長，約莫十五六歲，面容白淨，衣料也比另兩個精緻些。他慢悠悠地搖著摺扇，目光在沈瑾身上掃了一圈，嘴角噙著一絲矜持的笑。
“鄉下人嘛，不知天高地厚也是常有的。”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見多識廣的優越感，“以為認得幾個字就能考童生。也不想想，咱們松江府多少年沒出過十歲以下的童生了。”
圓臉少年連忙附和：“馮兄說得是！縣試三年兩考，每次幾百號人，能過的也就二三十個。那些西五十歲的老童生都考不過，你一個六歲的奶娃娃……”
馮姓少年摺扇一合，輕輕點著掌心，目光睥睨：“本朝開國至今，松江府出過的最年輕的童生，是太祖年間的張學士，當年九歲。六歲？呵，便是那神童張學士轉世，怕也不敢誇這等海口。”
他說完，搖著扇子，等著看沈瑾羞窘的模樣。
沈瑾站在船尾，等他們笑完。
等那笑聲漸漸歇了，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飄過去：“這位馮兄，讀了幾本書？背過《大學》麼？”
馮姓少年眉頭一挑：“《大學》？自然背過。開蒙第一本就是。”
沈瑾點點頭：“那請教馮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這兩個‘明’字，是一個意思麼？”
馮姓少年一怔。
他背了八年書，西書五經倒背如流，可這種問題，從未有人問過。兩個“明”字，不都是“光明”的意思麼？可若是一個意思，為何要寫兩遍？
他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沈瑾又問：“‘在親民’——朱子注曰‘親，當作新’。為何要改？‘新民’與‘親民’，差在哪裡？”
馮姓少年的臉色微微變了。
他知道朱子改過字，知道注裡寫著“當作新”，可為何要改？他不知道。先生沒講過，他也從未想過要問。
沈瑾看著他的臉色，語氣還是那麼平靜：“馮兄背了八年書，連《大學》首章三句話的意思都說不明白。我讀了兩個月，倒還記得些。”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三個少年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條裝飾華美的大船上。
“幾位兄臺，船好，衣裳好，書童好，可這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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