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好說的?
錦衣少年的臉色最難堪。他剛才還在那兒引經據典,說什麼“張學士轉世也不敢誇這等海口”。現在被一個六歲孩子當眾問住,那些話就像一個個巴掌,扇在自己臉上。
“你、你……”他指著沈瑾,手指都在抖,“你少在這兒妖言惑眾!這些刁鑽問題,算不得真學問!”
沈瑾頭也不抬,聲音從船艙裡飄出來:“‘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馮兄,這句話也是《大學》裡的。你說我這是刁鑽問題,那你給我講講,什麼是本,什麼是末?什麼是先,什麼是後?”
馮姓少年徹底啞了。
瘦高個兒咬著牙,還想找回場子:“你……你敢報個名字麼?”
沈瑾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還是平靜得很,平靜得讓瘦高個兒心裡發毛。
“沈瑾。”他說,“松江府華亭縣沈家莊人。縣試考場上,自會相見。”
沈瑾不再看他們,轉身坐回船艙裡,拿起那疊草紙,繼續看。
兩條船漸漸遠了。
劉老大握著竹篙,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壓得很低,卻怎麼也壓不住,從喉嚨裡咕嚕咕嚕往外冒。
“瑾哥兒,厲害!”他豎著大拇指,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我撐船三十年,頭一回見人吵架吵得這麼……這麼……”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適的詞。
沈仲興接話:“這麼解氣。”
劉老大一拍大腿:“對對對!解氣!太解氣了!你沒看見那幾個小子,臉都綠了!尤其是那個搖扇子的,臉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沈仲興那張黝黑的臉上也露出笑模樣。他回頭看了沈瑾一眼,那目光裡有驕傲,也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這個侄兒,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可在關鍵時刻,那張嘴是真厲害。那天在院子裡問神婆,問得對方落荒而逃。今天在河上問那幾個公子哥,問得人家啞口無言。
他忽然想起自家沈璜,那個虎頭虎腦的傻小子。這半年跟著沈瑾讀書,背書背得嗓子都啞了,可每次考完回來,都興沖沖地說“西弟教我的法子管用”。
他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河面。
這條河,他年輕時撐船走過無數回。可今天這一趟,走得格外順當。
阿爺睜開眼睛,看著對面的孫子。
沈瑾低著頭,看得認真。陽光從船艙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還帶著嬰兒肥的側臉。他的眉頭微微皺著,手指點在草紙上,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默背什麼。
六歲。
阿爺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天,自己坐在堂屋裡,輕描淡寫地說“瑾兒還小,等兩年再說”。
那時候,他以為這個孫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三房的老實,老三的木訥,這孩子能有什麼出息?能像他爹一樣,老老實實種地,不惹事不生非,就頂好了。
可這個孫子,蹲在牆角偷聽讀書,蹲了整整一個正月。在堂屋裡跟大伯母對峙,不卑不亢。在神婆面前一句一句逼問,把對方問得啞口無言。在私塾裡考第一,在雜物房裡教同窗,把璜兒那傻小子教得背書都不打磕巴了。
如今,他六歲,坐在這條破船上,去縣城考縣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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