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午後申時靠了岸。
沈瑾扶著阿爺下船,腳踩在實地上時,竟有些發飄。大半天的船坐下來,腿都軟了。
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比村裡趕集時熱鬧十倍。沈瑾前世見過更繁華的景象,此刻倒不覺得稀奇,只是緊緊跟在阿爺身後,怕走散了。
阿爺顯然不是頭一回來縣城。辭別沈仲興後,他帶著沈瑾穿過人群,拐進一條小巷,七彎八繞之後,在一家掛著“高升客棧”招牌的門前停下。
“就這兒。”阿爺推開門,往裡走。
沈瑾跟進去,迎面一股熱氣和嘈雜聲撲面而來。大堂裡坐滿了人,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短打的商販,還有幾個抱著孩子、一臉疲憊的婦人。跑堂的夥計端著托盤在人縫裡穿梭,嘴裡喊著“借過借過”。
櫃檯後,一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正撥著算盤。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目光在阿爺身上一掃,又落在沈瑾身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阿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還有空房沒有?”
胖掌櫃撥算盤的手停了停,上下打量了阿爺一眼。那目光在打了補丁的舊棉袍上轉了一圈,又落到沈瑾洗得發白的小棉襖上。
“有是有,不過……”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耐煩,“只剩一間上房了,三錢銀子一晚。你們住不住?”
阿爺的手頓了頓。
三錢銀子,夠買五六斤白麵,夠一家人吃三天。
他沉默了一瞬,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不是河上那位小神童麼?”
沈瑾轉過頭,就看見那三個少年從樓梯上走下來。
打頭的還是那個馮姓少年,摺扇搖得呼呼響,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瘦高個兒和圓臉少年跟在他身後,目光在沈瑾身上剜來剜去。
大堂裡瞬間安靜下來。那些吃飯喝茶的客人紛紛抬起頭,看向這邊。
馮姓少年走到櫃檯前,也不看沈瑾,只對胖掌櫃拱了拱手:“掌櫃的,這二位若是住不起,小可倒是可以幫忙。畢竟……相識一場嘛。”
他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隨手拋了拋,銀子在空中翻了個個兒,又落回他手心,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胖掌櫃的眼睛立刻亮了。
沈瑾看著他那副做派,心裡覺得好笑。這顯擺的手法,也太刻意了些。
可阿爺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攥緊了手裡的布包,指節微微發白。那布包裡是剩下的盤纏,滿打滿算不到九兩。三錢銀子一晚,住上三西天,再加上吃飯,盤纏就去了很多。
可不住這兒,還能住哪兒?縣城裡的客棧,怕是都這個價。
胖掌櫃見阿爺不吭聲,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客官,您要是嫌貴,出門左轉那條巷子裡有家車馬店,大通鋪,一晚八分銀子。就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瑾,沒往下說。
車馬店。那地方龍蛇混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讓一個六歲的孩子住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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