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心裡微微一緊：“阿爺請說。”
“你這些東西，是從你原先那個地方學來的。阿爺不問你那個地方的事，阿爺只問你……”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東西拿出來之後，會怎樣？”
沈瑾一怔。
阿爺繼續說：“水車裝上了，地裡的收成多了。藥材賣出去了，家裡有銀子了。然後呢？”
沈瑾愣住了。
他這些天想的是怎麼掙錢、怎麼考科舉、怎麼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可阿爺問的，是“然後”。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阿爺見他沉默，嘆了口氣，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那聲音不重，卻像敲在沈瑾心上。
“瑾兒，阿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事。有一樁，記了大半輩子。”
他的目光越過沈瑾，望向堂屋門外，像是要看穿那層日光，看到很遠的地方去。
“那時候阿爺在湖州府做生意，認識一個綢緞商，姓周。周老闆腦子活，從外地引進了一種新織機，比本地的好使，織出來的綢緞又密又光。頭一年，他掙了不少銀子。可第二年，麻煩就來了。”
沈瑾心裡一動，隱隱猜到了什麼。
“本地那些老織戶，見他的綢緞好賣，眼紅。明面上不說，背地裡使絆子。先是有人在他的染缸裡下藥，一缸好綢全毀了，賠了上百兩銀子。後來又有人說他用的織機是‘妖術’，是‘敗壞行規’，鼓動整個綢緞行會抵制他。周老闆去官府告，可那些人抱成一團，又打點過書吏，告了也是白告。”
阿爺收回目光，看著沈瑾。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沈瑾從未見過的冷意。
“鬧到最後，周老闆在湖州待不下去，只能搬走。可他搬走之前，阿爺去送他。你猜他怎麼說？”
沈瑾搖頭。
“他說，”阿爺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複述一句刻在骨頭上的話，“‘沈老哥，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不是把織機帶回來。是我以為，只要東西好，別人就會服氣。可這世上，東西好了，別人想的不是學你，是毀你。’”
沈瑾的心沉了下去。
他當然聽明白了。
他拿出水車、肥料、輪作、藥材，沈家能多打糧食、多掙銀子。可沈家不是孤島。村裡有其他人家，鎮上有其他商戶，縣裡有其他藥鋪。他擋了別人的路，別人就會想辦法把他踢開。
就像馮教諭那樣。
不，比馮教諭更麻煩。馮教諭是一個人，恨的是沈瑾。可這些人是一群人，恨的是“不一樣”。一個人想毀你，你還能躲。一群人想毀你，你往哪躲？
“阿爺的意思是……”他的聲音有些澀，喉嚨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阿爺的意思是，”阿爺把菸袋別回腰間，語氣平淡，“好東西要往外拿，得有個由頭，也得有個靠山。”
他看著沈瑾，目光裡透出一種老人才有的精明。那種精明不是書本上學來的，是幾十年在外頭跑、被人騙過也騙過別人、摔了跟頭又爬起來，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你說那些東西是先生教的。先生是讀書人，讀書人懂農事，說得過去。可先生只是個私塾先生，管不了書本外的事。你得找個更大的靠山。”
沈瑾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王縣令？”他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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