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怔住了。
他前世研究歷史，又生活在資訊爆炸的時代，太清楚“利益交換”這西個字的分量。可此刻從一個六十多歲的農家老漢嘴裡聽到這番話，他還是被震住了。
不是因為話有多深奧，而是因為說這話的人——阿爺不識字，一輩子沒當過官，甚至沒做過像樣的買賣。可他把人心看透了。
阿爺見他不說話，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澀，也有些自嘲。
“阿爺雖然不識字，可在外頭跑了那麼多年，人心還是看得透的。王縣令是官，他要的是政績。你考中了，是他的政績。你搞出那些水車、肥料，讓華亭縣的收成好了，也是他的政績。”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銳利起來，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終於露了刃。
“所以，這些東西，不能只給你自己家用。你得讓王縣令知道，你能幫他。幫了他，他才會護著你。”
沈瑾坐在那裡，腦子裡翻湧著無數念頭。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地方誌，那些在任上興修水利、推廣農技的官員，每一個都被寫入循吏傳。
王縣令若想在仕途上更進一步，這些東西，比銀子還管用。銀子會花完，可“興修水利、勸課農桑”這幾個字，寫在考評裡，能跟一輩子。
“阿爺，”他深吸一口氣，瘦小的胸腔微微起伏，“孫兒明白了。等王縣令那邊……孫兒找個機會，把這些東西遞上去。”
阿爺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沈瑾。陽光從門外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瑾兒，”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阿爺這輩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看人。你從那個地方來，阿爺不問你帶了什麼。可阿爺知道，你帶的那些東西，能救人，也能害人。”
他轉過身，看著沈瑾。那目光裡有一種沈瑾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期盼，而是某種更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你好好想想，怎麼用。”
他說完，走了出去。
沈瑾一個人在堂屋裡坐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導師說過的一句話：“知識本身沒有善惡，可拿出來的時候，就有了立場。”
他以前不太懂，覺得水車就是水車，能灌溉莊稼就是好東西。可現在他懂了，水車裝在誰家的地裡，肥料給誰家用，藥材賣給誰，這些東西，每一個選擇背後都是立場。
而他一旦選了立場，就一定會得罪另一邊的立場。
阿爺說的“靠山”，不是錦上添花，是保命的。
同時，本是貧困的沈家，因藥材致富，必然會被村民眼紅針對，沈家長期生活在此地，必會舉步維艱。
他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沈仲興壓低了的喊聲：
“瑾兒！瑾兒！”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異樣的緊張，和白天興沖沖報喜時完全不同。
沈瑾心裡一沉，快步走出堂屋。
沈仲興己經進了院子，黝黑的臉上沒了笑意，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他身後跟著沈伯昌，臉色也不好看，手裡還攥著那張草約，指節攥得發白。
“怎麼了？”阿爺從灶房那邊走過來，聲音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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