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村口的小碼頭靠了岸。
日頭己經偏西，斜陽把河面染成一片碎金。劉老大把船拴好，回過頭來，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就被岸上的動靜弄得一愣。
碼頭上稀稀落落站著幾個人。本來也沒什麼，可那幾個人的目光，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往這邊戳過來。戳在沈瑾身上，又戳在阿爺身上，然後互相交換幾個眼色，低下頭嘀嘀咕咕。
阿爺的臉色沉了沉。
沈瑾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那隻粗糙的大手僵了一瞬，慢慢放鬆下來。
“走吧。”
兩人沿著村道往裡走。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家。可今日這條路，走得格外長。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時，幾個婦女正蹲在那兒納鞋底、嘮閒嗑。看見他們，那些聲音像被刀切了一樣，齊齊斷掉。幾雙眼睛首首地看過來，從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回頭頂。
“喲……”一個尖嘴猴腮的婦女先開了腔，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拉鋸，“這不是咱村的‘神童’回來了嗎？”
她把“神童”兩個字咬得格外重，重得像在嚼什麼難嚼的東西。
旁邊那個胖些的立刻接上，手裡的鞋底往膝蓋上一拍：“哎喲喂，看你這嘴，是‘睡童’才對！考場上睡大覺的‘睡童’！”
幾個人鬨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沈瑾腳步沒停，繼續往前走。
阿爺的手攥緊了，攥得沈瑾的手指有些疼。可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回頭，只是更穩地邁著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那些聲音還在追著：
“才六歲，就去考那啥子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也就老沈家，這麼慣著孩子。要是我家那個，早幾棍子打出去了！”
“人家還指望光宗耀祖呢，結果光回個睡覺的‘光榮’！嘖嘖嘖……”
阿爺的腳步猛地頓住。
沈瑾感覺到那隻粗糙的大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抬起頭，看見阿爺的臉漲得通紅，青筋在額角突突地跳。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憤怒。
“阿爺。”沈瑾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很穩。
阿爺愣了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沈瑾搖搖頭，目光平靜：“她們是‘情報中心’的人，是閒得慌。您越理她們，她們越來勁。”
阿爺沒聽懂“情報中心”是什麼意思，但他看懂了沈瑾的眼神。那眼神讓他喉嚨裡梗著的那口氣，慢慢順了下去。可順下去之後，湧上來的是更難受的東西。
心疼！這孩子，才六歲，就要受這種委屈。
“走吧。”沈瑾鬆開他的袖子，邁步往前走。
阿爺跟在他身後，走過村口時，連看都沒看那些婦人一眼。
那些婦人被這反應弄得一愣。她們等著看熱鬧，等著沈老漢衝過來吵架，等著那孩子哭鼻子抹眼淚。可人家就這麼走了，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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