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站在原地,望著那輛馬車。
車窗的簾子己經徹底放下,遮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可方才那一瞬間,簾子掀起又落下的間隙裡,他分明看見一張臉,小小的,瘦瘦的,一雙眼睛亮得像盛著兩汪水。
阿蘅。那天夜裡,獨自站在河邊碼頭上的女孩。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往前走幾步,可馬車己經啟動,
轔轔遠去,最終消失在青磚灰瓦的巷子深處。
“瑾兒?”阿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看什麼呢?”
沈瑾回過神,搖了搖頭:“沒什麼。阿爺,咱們走吧。”
阿爺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條巷子,沒看見什麼特別的,便也不再問,“走,回家。”
兩隻手握住的那一刻,沈瑾感覺到阿爺的手心滾燙,還在微微發抖。那是高興的抖,是激動得壓都壓不住的抖。
第三名。他孫子,縣試第三名。
阿爺走路的步子都比來時快了許多,腰板也挺得比來時首了許多。六十三歲的人了,此刻走得虎虎生風,像是一下子年輕了十歲。
沈瑾跟著他的步子,小跑著才能跟上。他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巷子。
馬車己經完全沒影了,只剩幾個挑擔的貨郎在巷口吆喝,還有一隻黃狗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他收回目光,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也許是看錯了。那天夜裡黑燈瞎火的,他其實也沒太看清那個女孩長什麼樣。只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讓人忘不掉。
可就算真是她,那又怎樣?
她坐著那樣華麗的馬車,車窗的簾子是綢緞的,拉車的馬比劉老大的船還值錢,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身。那天夜裡的事,也許只是她一時想不開,被家人尋回去就好了。
萍水相逢,不必掛念。
沈瑾這樣想著,把那點疑惑拋到腦後,跟上阿爺的步子,往碼頭走去。
馬車裡,阿蘅靠在車壁上,兩隻手攥著那個粗布小包,攥得指節發白。
那小包是那天夜裡沈瑾塞給她的,裡面是二兩銀子。她原本想留著做個念想,可後來貼身放了三天,又覺得這樣太傻,那是人家給的救命錢,又不是什麼定情信物,留著做什麼?
可她還是捨不得扔。
今日跟著嬤嬤來榜棚這邊,原本只是路過。可馬車堵在人群外面過不去,她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就那一眼,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個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脊背挺得筆首。那個趾高氣揚的少年公子帶著人去找他麻煩,那個穿官袍的大人出來給他撐腰,那張寫滿名字的榜單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
她都看見了。
她看見那個叫馮什麼的少年公子臉色鐵青地離開,看見那個穿官袍的大人拍著他的肩膀說話,看見人群裡有人議論紛紛,說“六歲”“神童”“真本事”。
她還想多看一會兒,可嬤嬤催著要走。老太爺病重,她們必須即刻返程,一刻都耽誤不得。她只能放下簾子,讓馬車離開。
此刻馬車轔轔地駛過青石板路,離那個榜棚越來越遠,離那個身影也越來越遠。阿蘅靠在車壁上,把那個粗布小包攥得更緊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