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景文的臉色瞬間白了。
王縣令的聲音不緊不慢,卻像鈍刀子割肉:“你的卷子,本官也帶來了。眾學子不妨也看看。”
書吏又接過一張卷子,張貼在榜單旁,就貼在沈瑾那張旁邊。兩張卷子並排放著,一張字跡工整,立意新穎;一張墨色尚新,文句卻透著一股陳腐氣。
人群裡立刻有人湊上前去。讀書人別的不行,辨認文章卻是行家。不過片刻,就有人驚撥出聲:
“這不是承平十三年周廷章的舊文嗎?”
“對對對!我讀過!一模一樣的破題,一模一樣的立意,連‘學貴乎思,思本乎學’這八個字都一字不差!”
“何止破題?你看他第二段,‘思而不學,則所思者不免於邪僻之入’這不就是周廷章原文的句子?只是把‘邪僻之途’改成了‘邪僻之入’!”
“這是……抄襲?”
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湧來,起初還是壓低了聲音,後來乾脆不加掩飾。那些目光落在馮景文身上,從羨慕變成了審視,從審視變成了鄙夷,又從鄙夷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我還以為他多有本事呢,原來是抄的。”
“書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馮教諭的侄子就這水平?嘖。”
馮景文的臉白得像紙,身子晃了晃,差點站不住。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扶住什麼,卻什麼都沒扶到。馮教諭站在旁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王縣令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本朝科場條例,沒有明文禁止引用前人成文。所以,本官不能以此黜落馮景文。”
馮景文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但王縣令接著說:
“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壓著千鈞的重量。然後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人心裡:
“科舉取士,取的是真才實學,取的是胸襟氣度,取的是能擔當天下事的讀書人。不是取那些只會抄襲舊文、沽名釣譽之徒!”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發疼:
“馮景文的卷子,本官定為最後一名。不是因為他寫得多差,是因為本官要讓所有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如刀:
“抄襲舊文,雖不違條例,但為士林所不恥!這樣的風氣,本官治下,絕不容忍!”
最後一名,比黜落還狠。
黜落是沒考上,下次還能再來。最後一名,是考上了,但當著所有人的面,被釘在恥辱柱上。從此以後,提起承平十六年華亭縣試,所有人都會記得,有個叫馮景文的,是最後一名,是因為抄襲被縣令當眾斥責。
這樣的名聲,比黜落還難洗。比落榜還難熬。
馮景文往後踉蹌了一步,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他想說什麼,想喊冤,想說“我沒有抄襲,我只是借鑑”,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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