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河面上的一圈漣漪，卻讓馮教諭的眉頭微微一皺。
“馮大人說得對。”沈瑾開口，聲音平靜得很，“學生在考場上，確實睡了一時。”
人群裡響起一陣驚呼。那些看熱鬧的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孩子瘋了？當著教諭的面承認自己在考場上睡覺？
馮教諭也愣住了。他沒想到沈瑾會承認得這麼痛快。他原本準備了十幾種應對，等著這孩子狡辯、抵賴、哭鬧，卻唯獨沒料到這一種。
沈瑾繼續說：“學生僅為六歲孩童，連日備考，精力不濟，一時睏倦，確實睡了一時。此事學生不敢隱瞞，王縣令當日便己知道。”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對上馮教諭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得像山澗裡的泉水，卻讓人看不出深淺。
“王縣令問過學生，為何睡覺。學生答：考前熬夜讀書，困了。王縣令又問學生，可答完了卷子？學生答：答完了。王縣令看了學生的卷子，說了一句話。”
馮教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什麼話？”
沈瑾看著他，一字一頓：“王縣令說：‘你通過了。’”
人群裡又是一陣騷動。那幾個方才還在竊竊私語的考生，此刻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沈瑾繼續說，聲音不急不緩，“學生斗膽問馮大人一句：學生睡覺，可曾影響答題？學生答的卷子，王縣令親自看過，親口說通過了。馮大人今日來問學生睡覺的事，是想替王縣令重新閱卷嗎？”
此言一齣，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替王縣令重新閱卷？
這話太重了。重得馮教諭臉色瞬間鐵青，重得馮景文身子一晃，重得那幾個跟在後面的書吏大氣都不敢出。
他只是縣學教諭，秩未入流，管著廩膳生的名額，管著縣學裡的事務，在尋常百姓面前可以擺擺威風。可替縣令閱卷？那是主考官的事，他哪來的資格？
這話要是傳出去，傳到王縣令耳朵裡，傳到知府大人耳朵裡，傳到學政大人耳朵裡，他這教諭還當不當了？
馮景文站在他身後，臉色白得像紙。他萬萬沒想到，沈瑾居然敢這麼跟叔父說話。他更沒想到，沈瑾這番話，居然把叔父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開口幫腔，想說他叔父不是那個意思，可張了張嘴，愣是沒想出詞來。他怕，怕這個六歲的孩子又丟擲什麼問題，把他問得啞口無言。河上那次，客棧那次，縣試那次，他己經怕了。
馮教諭盯著沈瑾，目光裡翻湧著惱怒、震驚，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忌憚。
這個孩子，太厲害了。他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的神童不少。那些神童，有的恃才傲物，有的目中無人，有的被捧得太高摔得太狠。可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說話句句在理，步步為營，把他逼得無路可退。
這孩子不只是聰明，是穩。穩得像一潭深水，你投進去的石頭再大，也只能激起幾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他忽然想起景文說過的話，河上那些問題，客棧那些話，還有考場上那個“承平十三年周廷章”。那時候他只當是孩子間的意氣之爭，沒放在心上。
現在他知道了，這個孩子……
人群裡，那些看榜的考生、圍觀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他們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六歲的孩子站在教諭面前，不卑不亢，把那高高在上的教諭問得啞口無言。
陳謙站在沈瑾身側，手心全是汗。他想說點什麼，幫沈瑾說點什麼，可那兩片嘴唇像被縫住了似的，張都張不開。他只是站在那裡，用自己單薄的身子，擋在沈瑾面前。
阿爺的手攥緊了沈瑾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他不知道沈瑾這些話說得對不對，他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可他沒動，也沒出聲。他知道，這個時候，他不能給瑾兒添亂。
忽然，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好！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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