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和沉默許久，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即使這次補齊府試銀兩，但院試所需錢財更多，院試就得去應天府。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三十兩打底。這還不算萬一沒過，三年後重考的……”
他沒有說下去。
但話裡的意思，在座的人都聽懂了。府試銀兩舉家族之力己經很難籌集，何況府試一過，公中就剩個零頭。院試的三十兩，又從哪兒來？鄉試呢？會試呢？這條路，才走了第一步，就己經見底了。
阿爺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有動。
他太清楚銀子的分量了，二十兩，夠一個五口之家吃用兩年。可放在科舉這條路上，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走南闖北半輩子，見過太多讀書人，天資聰穎、文章錦繡，最後卻栽在一個“錢”字上，不是考不中，是考中了也讀不起。
“三弟。”沈伯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那裡還……”
“大哥。”沈叔和打斷他，搖了搖頭，“你那些銀子，留著給璋兒讀書用。他是長孫，不能耽誤。”
沈伯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知道三弟說的是實話。璋兒的束脂雖然停了，可讀書不能停。筆墨紙硯，哪樣不要錢？他這些年貪的那些銀子，早就輸在了賭坊裡，如今能拿出來的，寥寥無幾。
方氏坐在旁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三房面前趾高氣揚的樣子，想起編排的那些謠言，想起花錢僱神婆來害這個孩子。現在這孩子要考府試了，她拿不出銀子！
二伯沈仲興悶頭扒了口飯，嚼了半天，忽然重重地放下碗，聲音悶得像打雷：“實在不行，把家裡水田賣幾畝。”
“你瘋了？”二伯母劉氏手裡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嗓門尖得能劃破窗紙，“賣了地，明年全家喝西北風去？璜兒讀書不要錢？一家老小吃什麼？”
沈仲興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那你說怎麼辦？眼看著瑾兒因為沒錢讀不起書？婆娘，你摸摸良心，咱家璜兒能開竅，是誰教的？是瑾兒！瑾兒這半年教了他多少？他以前背書磕磕巴巴，現在考了第三！”
劉氏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嘴唇哆嗦了幾下，到底沒再吭聲。她當然知道，可她心疼田。這年頭，田是活命的根本，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命根子。
可她也心疼瑾兒，那孩子才六歲，就蹲在牆角偷聽讀書，凍得腳趾發紫也不肯挪窩……
林氏低著頭，兩隻手絞著圍裙，絞得指節發白。她想起自己這些天紡線到半夜，手都磨破了，可紡出來的線，滿打滿算也只值幾百文。幾百文，夠幹什麼？夠買幾刀紙？夠買一錠墨？
沈叔和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縣試之前，我以為還早，可以慢慢攢。可現在府試就在眼前，我就是把地挖穿了，也湊不出二十兩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沈瑾坐在那裡，聽著長輩們你一言我一語，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下一下地收緊。
他想起前世高考那年，母親把家裡最後一頭豬賣了，湊了一百塊錢塞進他手裡，說“好好考，媽在家等你”。
這一世，何其有幸，他又遇到了一群願意為他傾盡所有的人。
他摸了摸懷裡的布包，看向阿爺，待阿爺首肯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抬起頭來。
“爹，大伯，二伯。”他一字一頓，“我這裡有十三兩。是這次在縣城畫插圖、編《開蒙雜字》掙的。書肆陳掌櫃給的定金和分紅。”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劉氏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瑾兒有本事！你們看看！六歲，掙了十三兩！比你們這些大人都強！還說賣地，賣什麼地？瑾兒一個人就頂半個家！”
方氏愣在那裡，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十三兩。她嫁進沈家十五年，手裡從沒攥過這麼多現銀。那對耳環她都心疼了好幾天。可這孩子，六歲，去了一趟縣城，就掙了十三兩？
她看著沈瑾，目光復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有驚訝，有佩服，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悔，又像是慶幸。後悔自己當初那些腌臢事，慶幸這孩子沒記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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