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散後，各房陸續回了自己的屋子。
西廂房裡，林氏哄著沈蘭睡了，沈叔和蹲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手裡攥著旱菸袋，一口都沒抽。
沈瑾坐在油燈下，翻開書。
周先生讓他歇兩日，可他歇不住。府試只剩兩個月，院試就在秋天，再往後是鄉試、會試，每一步都不能停。
他盯著書頁上的字，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隔壁屋裡，母親和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他爹……”林氏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你說，瑾兒往後要花那麼多銀子，咱們……”
“我知道。”沈叔和的聲音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我知道。”
沉默了一會兒。
“要不……我去鎮上找活幹？”沈叔和忽然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決絕，“扛大包、搬貨、什麼都行。農忙的時候回來種地，農閒的時候去鎮上。總能攢幾個錢。”
林氏沒說話。
沈叔和又說：“我打聽過了，碼頭上扛一天包，能掙三十文。一個月要是能去二十天，就是六百文。一年下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算那筆怎麼算都算不清楚的賬。六百文，一年七千二百文，摺合銀子七兩出頭。夠府試的盤纏？不夠。夠院試的盤纏？差得遠。夠鄉試？那是一個他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你身體受得了嗎？”林氏的聲音有些抖，“你這些年起早貪黑地幹活，腰都不好了……”
“受得了。”沈叔和打斷她，聲音忽然硬了起來，“瑾兒六歲就蹲在牆角偷聽讀書，凍得腳趾發紫都不吭一聲。他受得了，我怎麼受不了？”
林氏沒有再說話。
沈瑾聽見母親低低的啜泣聲，和父親沉悶的嘆息混在一起，像兩條擰不幹的繩子，絞得他心裡發疼。
他把書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插畫的錢不夠。
他心裡清楚得很。《開蒙雜字》能賣錢，靠的是新鮮。可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跟風。等別的書肆看見這書好賣，用不了兩個月，市面上就會出現一堆類似的。到那時候，陳掌櫃那邊的分紅只會越來越少。
畫插圖終究是小道。他不是畫匠，不能把一輩子押在這上頭。
可他還能幹什麼？他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的屋樑。
他知道，他不能讓爹去扛大包。不能讓娘紡線紡到半夜。不能讓阿爺再拿出養老錢。也不能讓大伯和二伯再出錢，他們也有自己的小家。
他必須想出別的辦法。
沈瑾重新拿起書，目光落在書頁上。那是一本《論語集註》，周先生送的，扉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他翻到其中一頁，目光停住。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足食。足兵。民信。
他盯著這六個字，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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