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眉頭一挑：“說。”
沈瑾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馮教諭既然要從三處下手，學生能不能……將計就計？”
周先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繼續說道：“考官那邊，學生左右不了，只能憑文章說話。檔案那邊，有王縣令護著，學生也不擔心。唯獨程文範文這一條……”
沈瑾抬起頭，目光裡閃過一絲銳利，“文匯堂印的東西，府城的讀書人十有七八都用過。若是馮教諭真在裡面做了手腳，受害的不只是學生一個人。”
周先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學生的意思是，”沈瑾一字一頓，“與其被動防備，不如主動留心。府試之前，學生想辦法弄到文匯堂印的範文，仔細比對。若真有夾帶、篡改的痕跡，學生就留個心眼。將來若有機會，這未必不是一張牌。”
周先生沉默了。
他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裡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一個自己越來越看不懂的人。
“你想拿這個要挾馮教諭？”他的聲音有些沉。
沈瑾搖搖頭：“不是要挾，是自保。學生不會主動拿這個說事，可若是馮教諭真在府試上動了手腳，學生總得有個應對的法子，防人之心不可無。”
周先生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沈瑾心裡一鬆。
“好。你有這個心思，老夫就放心了。”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不過你要記住——這東西，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己，不能用。科舉這條路，走得正，才走得遠。你用旁門左道對付旁門左道，走著走著，就走到歪路上去了。”
沈瑾站起身，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先生教誨，學生銘記在心。”
周先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過來：“這是老夫去年託人從府城抄回來的，陸知府在任上寫的幾篇策問範文。你看看，揣摩一下他的文風喜好。知己知彼，總沒壞處。”
沈瑾雙手接過，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頁上，用工整的小楷抄著幾篇文章，旁邊還有周先生密密麻麻的批註。
那些批註有的只有幾個字——“此處典雅的當”“此句質樸有力”“此段轉折生硬”——卻字字如刀，把文章的優劣剖得清清楚楚。
沈瑾看著那些批註，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些批註，是先生花了大功夫做的。
他抬起頭，看著這位清瘦的老者。周先生正看著他，目光裡有期盼，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先生。”沈瑾忽然開口，“學生一定考上府試。”
周先生怔了一下。
沈瑾看著他，認真地說：“不只是為了學生自己。也為了先生。”
周先生的嘴唇微微顫了顫。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瑾。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又很快穩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來。臉上己經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眼眶微微泛著紅。
“老夫等著。”他說，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
沈瑾從周先生屋裡出來時，日頭剛爬上樹梢。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外面的光亮。晨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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