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的目光沉了下來,像是要說什麼極要緊的話。
沈瑾心裡一緊,坐首了身子。
“你縣試得了第三名,又當眾揭了馮景文的底,馮教諭此人……”周先生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睚眥必報。”
沈瑾沒有說話。他早就想到了這一層。那天在榜棚前,馮教諭被他堵得啞口無言,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下不來臺。那樣的羞辱,不是一個心胸狹窄的人能嚥下去的。
“老夫在華亭縣教了二十年書,對這個人太瞭解了。”周先生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雖是縣學教諭,秩未入流,可在縣學裡經營了十幾年,手伸得很長。廩膳生的名額、縣學的進學資格、科考的保結,樣樣都能插一手。”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是幾個人的名字和官職。
“你且聽老夫細說。”周先生指著第一個名字,“馮教諭的岳父,姓錢,是松江府學的一名訓導。秩也不高,可在府學待了二十多年,門生遍松江。府試的吏員,年年都有他的故舊。”
沈瑾的心沉了沉。府試,就在兩個月後。
“第二個。”周先生的手指移到第二個名字上,“馮家在松江府城裡有一門姻親,姓周,開著一家叫‘文匯堂’的書坊。這書坊不只是賣書的,還印歷年府試的程文、範文,府城裡的讀書人,十有七八用過他家印的東西。”
沈瑾的手指微微收緊。文匯堂。這名字他聽陳掌櫃提過,是松江府最大的書坊之一,背後有靠山,一般人動不得。
“第三個。”周先生的聲音更低了,“馮教諭的族兄,在松江府同知衙門裡做書吏。雖是個不入流的吏員,可專管科考文書,往來的公文、考生的檔案,都要經他的手。”
三個名字,三根線,擰成一張網。網不大,可要罩住一個六歲的農家孩子,綽綽有餘。
周先生把那張紙摺好,收回抽屜裡。
“老夫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嚇你。”他抬起頭,看著沈瑾,“是要你心裡有數。縣試你贏了,可真正的仗,在府試。”
沈瑾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道:“先生,馮教諭會怎麼做?”
周先生沒有首接回答,而是反問他:“你覺得呢?”
沈瑾低下頭,把那些線索一條一條串起來。
府試的考官,年年都有馮家姻親的故舊。馮教諭若是遞一句話過去,說“華亭縣有個六歲的考生,考場睡覺,品行不端”,考官會怎麼想?會不會在閱卷時格外“留意”他的卷子?
府試的程文、範文,是文匯堂印的。馮教諭若是讓文匯堂在範文裡做點手腳,夾帶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讓他的文章看起來像是“抄襲範文”,他找誰說理去?
還有考生的檔案。馮教諭的族兄專管科考文書,若是在他的檔案裡添一筆“縣試期間有違規嫌疑,經教諭查問”,那這筆汙漬就洗不掉了。
他想完這些,抬起頭,對上週先生的眼睛。
“考官、程文、檔案。”他一字一頓,“三處下手,處處要命。”
周先生看著他,目光裡的擔憂漸漸變成了欣慰。
“你能想到這些,老夫就放心了一半。”他說,“這三處,老夫都替你想過對策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考官。府試的主考官是知府大人,副考官是從外府調來的學官,不是松江府本地人。馮家的姻親再多,也插不進知府大人的幕僚裡去。你的文章若是能入知府大人的眼,馮教諭說破天也沒用。”
沈瑾點頭,心裡暗暗記下。
“第二,程文。文匯堂印的範文,你不看就是了。歷年府試的真題,老夫這裡有抄本。你好好研讀,自己揣摩,不比那些範文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