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說。”
沈瑾想了想,開口問道:“先生,您與王縣令……是同窗?”
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動作很慢,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跟你說了?”他問。
沈瑾點頭:“王縣令說,他與先生您同年進學,同窗共讀三年。他說先生文章比他好,經義比他通透。”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觀察著周先生的反應。
周先生的手微微一頓,茶盞在唇邊停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
“是。”他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二十年前,老夫與他在松江府同窗三年。”
“同窗三年……”沈瑾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
他想起王縣令那天提到周先生時的語氣,那句“他比本官有才,文章寫得比本官好,經義比本官通透”,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惋惜。
王縣令說這些時,目光裡有懷念,有感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澀意,像是一個老友對另一個老友的遺憾。
“先生,”他斟酌著措辭,聲音放得很輕,“您當年……為何沒有繼續考下去?”
這個問題他問過一次。那晚在這個屋裡,他站在窗前,問先生“為什麼沒繼續考”。先生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有些事,不是想就能成的”。
他當時沒有追問,可今天,他覺得該問清楚了
周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瑾。朝陽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棵孤獨的老樹。
“老夫這輩子,”他的聲音很輕,語氣低沉,“止步於童生。”
沈瑾心裡一緊。
周先生繼續說:“不是不想考,也不是考不中。是考中了也讀不起。”
他轉過身,看著沈瑾。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那一道道歲月刻下的紋路。那雙眼睛裡有苦澀,有不甘,還有一種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平靜。
“二十年前,老夫和世傑兄同年進學,同窗共讀三年。那時候老夫的文章比他寫得好,經義比他通透。可有什麼用?”
他走回書案前,在沈瑾對面坐下,手指在那疊策論題目上輕輕拂過。
“他家裡有錢,要什麼書有什麼書,想請什麼先生就請什麼先生。老夫呢?連買一刀紙都要省著用。他讀完書可以回家溫習,老夫讀完書要去碼頭扛包,掙幾個銅板買筆墨。”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那年府試,老夫考了第二名。世傑兄考了第七。可那又如何?府試過了,院試就在眼前。老夫本是貧困之家,偏偏那時又遭了變故,連府城的路費都湊不齊。世傑兄說要借我銀子,老夫沒要。”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目光像是要穿過那片晨光,看到很遠的地方去,“不是不想借。是借了,拿什麼還?”
沈瑾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