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前世那些同學——有些人可以心無旁騖地讀書,有些人卻要在打工的間隙裡擠出時間看書。不是不夠聰明,不是不夠努力,是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
“後來呢?”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後來?”周先生苦笑了一下“後來老夫回來,在這村子裡開了私塾。一開就是二十年。世傑兄一路考上去,中了舉人,中了同進士,做了縣令。前些日子調來華亭縣,老夫去拜見過他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坐在大堂上,穿著官袍,老夫站在下面,穿著這身舊衣裳。二十年前同窗共讀的兩個人,一個是縣令,一個是私塾先生。”
沈瑾低下頭去,幾乎可以看見那個畫面:
王縣令坐在高臺上,官袍加身,威風凜凜。周先生站在人群裡,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像個普通的鄉下教書匠。
可沒有人知道,這兩個人曾經是同窗。沒有人知道,那個站在人群裡的私塾先生,文章比縣令寫得好,經義比縣令通透。
“先生……”他抬起頭,看著這位清瘦的老者。
周先生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
“老夫跟你說這些,不是要訴苦。”他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硬得像鐵,“老夫是要你知道,科舉這條路,不只是考學問,還考家底,考運氣,考心性。”
他盯著沈瑾,那目光裡燒著一團火,像是要把什麼傳給他。
“你比老夫當年強。你六歲就能考縣試第三名,你畫插圖能賣錢,你上山能認藥材。你有本事,也有腦子。可你要記住,這些東西,都不是最要緊的。”
沈瑾微微一怔,賣插畫和賣藥材的事情沒和先生說過。
周先生看到他的表情,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有些苦澀,也有些欣慰。
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過來。那書比之前的都厚,封皮己經磨得發毛,上面寫著西個字:《農政全書》。
沈瑾愣住了。
“你二伯來找過老夫。”周先生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說你跟他說,老夫教過你農事。老夫想了想,既然你己經開了口,老夫就認了。這本書你拿回去,好好看。往後你再拿出什麼新東西,就說老夫教的。”
沈瑾捧著那本書,手指微微發抖。他沒想到二伯會來找先生,更沒想到先生會替他圓這個謊——不,不是“圓謊”,是替他擋在前面。
“先生……”
“不必說了。”周先生擺擺手,走回書案前坐下,“老夫教了二十年書,什麼學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老夫頭一回見。可老夫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沈瑾,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壓著千鈞的石頭,卻穩穩地落在他身上。
“你是塊好料子。老夫這輩子,就指望你了。畫插圖、賣藥材,都是旁門左道。能掙銀子是好事,可不能貪。銀子夠用就行,學問才是根本。”
沈瑾站在那裡,捧著那本《農政全書》,看著周先生清瘦的面容,忽然想起前世導師說過的一句話:所謂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可真正的師者,不只是教你讀書,還替你擋風遮雨。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整了整衣襟,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先生教誨,學生銘記在心。學生會好好讀書的。”
周先生看著他,目光裡的灼熱慢慢褪去,換成了滿臉擔憂。
“坐下。”他說,“老夫還有話跟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