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無奈。
“老夫想了幾個法子,你聽聽。”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住店。你不要住外面的客棧,可以短期租借附近的民房,雖然耗資要多些,但防患於未然。”
沈瑾點頭。
“第二,出行。你從住處到雲間試院不要一個人走。讓你大伯陪著你,這次老夫也陪你去府試。有人陪著,馮家的人就不敢當眾動手。”
話音剛落,沈瑾眼眶一熱。先生年過半百,平日連縣城都很少去,如今要陪他顛簸幾十里路去府城,這份恩情,於他而言,太重了。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第三,考籃。你的筆墨紙硯,不要在外面買,讓王縣令從縣學裡給你領一份。縣學的東西都有印記,旁人做不了手腳。考前一天,你把考籃鎖好,第二天出門前再檢查一遍。”
周先生說完,看著沈瑾,“這三條,能防住大部分明面上的手段。可暗地裡的手段,防不住。”
沈瑾抬起頭:“什麼暗地裡的手段?”
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比如,你的卷子被人調了包。比如,你的名字被人從考生名冊上劃掉了。比如,你的考場被人換了,你去了錯誤的號舍,等發現的時候,己經過了進場時間。”
沈瑾的心沉了下去。
這些事他當然想過,可他以為是自己多慮了。現在聽先生說出來,才知道這不是多慮,是真的可能發生。
“先生,這些事也能防嗎?”
周先生搖了搖頭:“防不了。這些事,己經不是你能防的了。能防這些的,只有王縣令。”
他頓了頓,看著沈瑾,“所以老夫己經託人給王縣令帶了話,請他府試期間多盯著點。王縣令答應了,府試期間他會去府城,並且他說——‘沈瑾是華亭縣的考生,本官不會讓人動他。’”
沈瑾的喉嚨有些發緊。
王縣令這句話,不只是承諾,是站隊。他一個七品縣令,府試本不用去府城,如今為了一個六歲的農家孩子,得罪松江府的地頭蛇,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又需要多深的交情?
“先生,王縣令他……”
“他欠老夫一個人情。”周先生打斷他,聲音有些澀,“二十年前,他趕考的路上生了病,是老夫揹著他走了三十里路去找郎中。這件事,他一首記著。”
沈瑾愣住了。
他想起王縣令說過的那些話——“他比本官有才,文章寫得比本官好,經義比本官通透。”那不是客套,是真心的惋惜。他想起王縣令在榜棚前維護他時的樣子,那不是官場的作秀,是一個老友對另一個老友的託付。
“先生,學生明白了。”沈瑾站起身,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先生為學生做的這些事,學生無以為報。學生只能好好讀書,考中府試,不辜負先生的期望。”
周先生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沈瑾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可沈瑾覺得,比什麼都重。
“去吧。”周先生收回手,聲音沙啞,“府試之前還有一個月。這一個月,你什麼都不要想,只管讀書。外面的事,有老夫,有你阿爺,有你大伯。你只需把自己的文章練好,其他的,不用操心。”
沈瑾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周先生的聲音,很輕,很輕。
“瑾兒,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考。你身後,站著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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