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吵吵嚷嚷，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沈瑾放下書，推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十幾個人影擠在院門口，有的拎著鋤頭，有的攥著扁擔，還有幾個空著手的婦人，嗓門比男人還大。
“廣德家的人呢？出來說話！”
“憑什麼獨佔山坡？那是村裡的公地，不是你家的祖墳！”
“就是！賣了幾十兩銀子，連聲招呼都不打，吃獨食啊？”
沈瑾認得那個聲音，尖得像生鏽的鋸子，是村東頭的李寡婦。她旁邊站著劉二癩子，縮著脖子，一雙老鼠眼滴溜溜地轉，時不時往人群裡拱一拱，像是在添柴火。
沈仲興第一個衝出來，鋤頭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飛濺：“吵什麼吵？山坡是我家租下來的，白紙黑字，里正蓋了印，縣衙備了案！你們眼紅什麼？”
李寡婦雙手叉腰，嗓門又高了八度：“租下來的？那是村裡的公地！你家租下來就是你家的了？那我們這些村裡人算什麼？”
“就是！公地應該歸全村共有！”
“吃獨食，不地道！”
人群裡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有幾個年輕後生己經開始往前擠，被沈仲興一鋤頭擋回去，又退了兩步，嘴上卻不饒人。
沈伯昌也從屋裡出來了，臉色鐵青。他管了這麼多年賬，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不是講理，是起鬨。你越解釋，他們越來勁。你越退讓，他們越得寸進尺。
方氏跟在沈伯昌身後，袖子擼得老高，剛要開口罵人，卻被沈伯昌一把拽住。她瞪了男人一眼，到底沒出聲，只是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阿爺從堂屋裡走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臺階上，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一道道深如溝壑的皺紋，也照出那雙渾濁眼睛裡少見的冷意。
人群裡那些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漸漸低了下去。
“沈廣德。”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眾人回頭，看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拄著柺杖走進來。是族裡的族老沈義根，七十多歲，輩分比阿爺還高一輩。他身後跟著幾個年紀差不多的老人，一個個臉色陰沉。
沈義根走到阿爺面前，站定。他比阿爺矮半個頭，背駝得厲害，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廣德，山坡的事，你得給村裡一個交代。”
阿爺看著他，沒有接話。
沈義根繼續說：“那片山坡，荒了多少年，村裡人誰都不去碰。可那是村裡的公地，不是你你家的私產。你家在上面挖藥材賣錢，村裡人眼紅，是人之常情。”
他頓了頓，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你得有個說法。”
人群裡又響起嗡嗡的議論聲。那些聲音不大，卻像一群蒼蠅，趕不走，打不散。
阿爺還是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背微微佝僂著，可脊樑還是首的。他的目光越過張老根，越過那些吵吵嚷嚷的村民，落在人群最後面。
那裡站著一個人，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子裡，正往這邊張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