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
他哭著哭著，哭累了，靠在阿爺肩上，抽抽噎噎地喘氣。
阿爺沒有動，就那麼讓他靠著。那隻粗糙的大手還在他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的，穩當得像一座山。
“瑾兒。”阿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阿爺跟你說個事兒。”
沈瑾吸了吸鼻子，抬起頭。
阿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阿爺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世面。有一年在湖州，認識一個老頭兒，姓李，是個做毛筆的。他的手藝，方圓百里找不出第二個。可他的兒子不爭氣，不願意學，整天遊手好閒。老頭兒氣得不行，罵他兒子是‘敗家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後來阿爺問他，你兒子不學，你怎麼辦？老頭兒說，我能咋辦？等他唄。他不願意學，我逼他也沒用。等他哪天想學了，我再教他。”
沈瑾愣住了。
阿爺轉過頭，看著他：“瑾兒，阿爺不是那個做毛筆的老頭兒，你也不是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阿爺想說的是，有些事，急不來。你才六歲，有的是時間。讀書的事，家裡的事，都不急。慢慢來。”
沈瑾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可這一次，他沒有哭，只是使勁點頭。
阿爺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好了，睡吧。明天開始去學堂吧。”
沈瑾應了一聲，爬上炕，躺下來。阿爺幫他把被子掖好，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阿爺。”沈瑾忽然叫了一聲。
阿爺的手頓了頓。
“您為什麼對孫兒這麼好？”
阿爺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因為你是我孫子。不管你從哪兒來，你都是。”
他說完，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沈瑾聽見阿爺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去。那腳步聲很慢，很穩，像是踩在人心上。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洇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很香，夢裡什麼也沒有，只是一片安穩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沈瑾是被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窗外天己經亮了。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片暖暖的光斑。他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昨夜的種種。
阿爺的話還在耳邊，那些話像一碗薑湯，辣是辣了些，可嚥下去之後，從喉嚨一首暖到胃裡。
他翻身坐起來，棉襖還是冰涼的，可他今天穿得比平時快了許多。
推開房門，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
母親林氏和大伯母方氏在灶房裡忙活，炊煙從煙囪裡飄出來，帶著一股粥的香氣。二伯母劉氏在院子裡餵雞，手裡攥著一把玉米粒，嘴裡“咕咕咕”地叫著。
沈蘭那小丫頭蹲在牆根底下，拿根樹枝在地上畫什麼，畫得滿臉都是泥。
沈瑾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畫什麼呢？”
沈蘭抬起頭，衝他傻乎乎地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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