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睡？”阿爺的聲音沙啞，在門口站了一下，走進來在桌邊坐下。
沈瑾搖搖頭：“睡不著。阿爺您也沒睡？”
阿爺沒有回答。他把旱菸袋從腰間解下來，在桌沿上磕了磕，卻沒有裝煙，只是攥在手裡。
“瑾兒。”他忽然開口。
沈瑾抬起頭。
阿爺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油燈的火苗上，聲音低低的，“你方才在院子裡蹲了半天，畫了什麼？”
沈瑾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蹲在牆根底下沒人看見，原來阿爺一首在看著。
“孫兒在想，光靠賣藥材，不是長久之計。”
阿爺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沈瑾把那根狗尾巴草的事、馮家鬥氣的事、做成藥的想法，一五一十說了出來。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
不是怕說錯，是怕阿爺聽不懂。可說著說著，他發現自己多慮了。阿爺雖然識字不多，可他說什麼，阿爺都聽得懂。
等他說完，阿爺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瑾以為阿爺不會再開口了，他才慢慢說了話。
“你方才說，要把藥材做成藥。可你才六歲，連童生都還不是。那些藥工憑什麼聽你的？那些藥鋪憑什麼買你的賬？”
沈瑾的心沉了沉。阿爺說的是實話。他懂藥材，可他不懂製藥。炮製、配伍、製劑，每一樣都是真功夫，不是看幾本書就能學會的。
“孫兒知道。所以孫兒想，這事兒不急。先把府試考了，考上了童生，再慢慢謀劃。”
阿爺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考上了童生，你也才六歲。六歲的童生，在村裡是神童，在縣城就什麼都不是了。”
沈瑾沒有說話。他知道阿爺說的是實話。
阿爺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瑾兒，阿爺問你一件事。”
“阿爺請說。”
“你那個地方的人，六歲都在幹什麼？”
沈瑾愣住了。他沒想到阿爺會問這個。他想了想，老老實實說：“讀書。六歲剛上小學，認字、算數，學些最基礎的東西。”
“那你呢？你在那邊，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沈瑾沉默了。他六歲的時候，還在村裡上小學，每天揹著書包走三里路去學校，放學了跟小夥伴在田埂上捉螞蚱。那時候他不知道什麼叫科舉，不知道什麼叫功名，更不知道什麼叫養家餬口。
“孫兒在那邊，六歲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他的聲音很輕，“是爹孃供著讀書，供了很多年。”
阿爺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瑾兒，阿爺知道你著急。你想讓家裡過好日子，想讓你娘不再紡線紡到半夜，想讓你爹不再蹲在門檻上發愁。可你才六歲。”
沈瑾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他低下頭去，不敢看阿爺的眼睛。
阿爺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聲嘆息：“你那個地方的事，阿爺不懂。可阿爺知道一件事，你在這邊，是阿爺的孫子。六歲的孩子，該幹什麼？該玩，該鬧，該在炕上打滾，該追著雞滿院跑。不是蹲在牆根底下畫那些東西，不是半夜不睡覺想那些有的沒的。”
沈瑾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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