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癩子攥著鋤頭柄，指節捏得發白。他蹲在路邊的樹蔭底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什麼鬼祟聽了去。
“瑾哥兒，我……我回了。我說我不幹。”
他說這話時，聲音在抖。沈瑾看得出來，這人在害怕。怕馮家，也怕沈家，夾在中間的日子，不好過。
“二癩子叔，細說說。”沈瑾蹲下來，和他平視。
劉二癩子喉結滾了一下，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馮家派來的人不是生面孔，是縣城裡一個叫馮七的管事。
這人找到劉二癩子時，開門見山就拍出十兩銀子，說只要他能把山坡上的藥材偷偷採了送到縣城，往後每月還有五兩。
“他說，你家一個六歲的娃娃，能翻出什麼浪來？”劉二癩子學那人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可學完了，自己先縮了縮脖子，“我……我說，你家不好惹，那孩子更不好惹。馮七就罵我，說我是爛泥扶不上牆。”
沈瑾沒有接話，只是聽著。
劉二癩子又說：“他走的時候撂下話，說你家不識抬舉，遲早要吃苦頭。還說……還說王縣令也護不了你們多久。”
沈瑾的心沉了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低頭看著劉二癩子。
“二癩子叔，您能把這些話告訴侄兒，侄兒記下了。往後馮家的人再來找您，您該怎麼說就怎麼說，別硬頂。他們問起山坡上的事，您就說我家請了村裡人幫忙，人多眼雜，不好下手。”
劉二癩子愣住了。他以為這孩子會讓他去傳假話，或者乾脆讓他別再搭理馮家。可人家只是說“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瑾哥兒，你……你不怕我把山上那些藥材的位置告訴他們？”
沈瑾笑了：“二癩子叔，您要是想說，昨天就說了，不會今天來告訴我。”
劉二癩子的眼眶忽然紅了。他低下頭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聲音沙啞：“瑾哥兒，我劉二癩子這輩子，沒幹過幾件人事。可昨天你往我手裡塞那幾文錢的時候，我……我心裡難受。你是頭一個拿我當人看的。”
沈瑾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沈瑾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想劉二癩子方才說的那些話，馮家不會善罷甘休。王縣令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府試在即，他得專心備考，可家裡這些事，也不能撂下不管。
他抬起頭，看見沈仲興正站在前面等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有擔憂。
“二伯，馮家的事，您怎麼看？”
沈仲興悶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要是敢來硬的，我第一個不答應。”他說著，攥緊了手裡的鋤頭。
沈瑾搖了搖頭：“二伯，硬碰硬，咱們碰不過。馮家在縣城有根基，在府城有人脈。咱們跟他們拼力氣，是拿雞蛋碰石頭。”
沈仲興不服氣：“那怎麼辦？就這麼忍著？”
沈瑾想了想，忽然問：“二伯，您知道馮家為什麼非要跟咱們爭這片山坡嗎？”
沈仲興一愣，撓了撓後腦勺：“為錢唄。那些藥材能賣錢，他們眼紅。”
沈瑾搖頭：“不全是。馮家不缺這點銀子。他們爭這片山坡，為的是面子。縣試的事，馮教諭丟了臉，他要找補回來。山坡是咱們的營生，他搶了山坡，就是斷了咱們的路。這不是生意，是鬥氣。”
沈仲興聽懂了，可他更愁了：“鬥氣更麻煩。生意還能談，鬥氣怎麼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