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沒有回答。他蹲下來,從路邊的草叢裡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裡慢慢捻著。草莖很韌,捻不斷,他索性不捻了,抬起頭看著二伯。
“二伯,馮家要鬥氣,咱們不能跟他們鬥氣。咱們得讓他們知道,跟咱們鬥氣,不划算。”
沈仲興聽得雲裡霧裡:“怎麼個不划算法?”
沈瑾站起身,把那根狗尾巴草扔了,拍了拍手上的泥。
“二伯,您和大伯明天去縣城,以大伯為主,找孫茂才。跟他說,沈家願意跟他做長期生意,但有個條件,藥材的價格,要按松江府的市價走,不能他說多少就是多少。還有,沈家出產的藥材,他要優先收,但沈家不籤獨家契約。”
沈仲興有些猶豫:“不等他們來談嗎?他能答應?”
沈瑾笑了:“他會答應的。上次那批藥材,他轉手賣到松江府,賺了多少?他心裡有數。咱們不籤獨家契約,他反而更想跟咱們做生意。因為別人也能來收,他要是壓價太狠,咱們就賣給別人。他聰明的話,就該知道怎麼出價。”
沈仲興琢磨了一會兒,忽然一拍大腿:“我明白了!你是想讓他幫咱們擋著馮家?”
沈瑾點頭:“孫茂才是縣城的人,在藥材行裡做了這麼多年,多少有些人脈。馮家再厲害,也不敢在縣城裡明目張膽地欺負人。有孫茂才在,馮家想截咱們的藥材,就沒那麼容易了。”
他說完,又想起另一件事:“二伯,還有一件事。您去找孫茂才的時候,順便打聽一下,馮家在縣城裡還有什麼生意。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沈仲興雖然不太懂後半句話的意思,但他知道這個侄兒說的肯定沒錯。他悶聲應了,扛著鋤頭繼續往山下走。
回到家裡,沈瑾沒有急著進屋。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村北的方向。那片山坡在暮色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伏著的老牛。
他想起方才劉二癩子說的話——“王縣令也護不了你們多久。”
這話不假。王縣令是官,官場上的人,講究的是利益。他幫沈家,是因為沈家能給他政績。可政績這東西,有了更好,沒有也死不了人。馮家在松江府經營了這麼多年,王縣令能為了一個六歲的孩子跟他們撕破臉嗎?
不能。
他得靠自己。
可怎麼靠?他才六歲,連童生都還不是。在馮家眼裡,他大概連只螞蟻都不如。螞蟻還能咬人一口,他能幹什麼?
沈瑾蹲在牆根底下,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山坡上的藥材,是沈家眼下最大的財源。可光靠賣藥材,來錢太慢,也太招眼。他需要的是更長久的營生,是那種能讓沈家真正站穩腳跟的東西。
他想起前世在古籍裡讀過的一本《救荒本草》。那書裡記載的,不只是哪些野菜能吃,還有怎麼把野菜做成乾菜、醃菜,存起來過冬。
要是把山坡上那些藥材,也做成成藥呢?生藥材賣給別人,人家拿去加工,賺的是大頭。可要是沈家自己能做成藥,那利潤就翻倍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他扔掉樹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做成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得先學會炮製藥材,得找到可靠的藥工,得有自己的鋪面。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府試。
他轉身回屋,油燈下,那本《府試策問》還翻在昨日看的那一頁。他在桌邊坐下,目光落在書頁上,心卻靜不下來。
院門忽然響了一聲。
沈瑾抬起頭,看見阿爺推門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