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沈謹回答,林氏遲疑道:“瑾兒,你大伯母她……”
沈瑾看著母親的眼睛,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那些年大房管賬,方氏剋扣三房的份例、編排三房的閒話、甚至花錢僱神婆來害沈瑾……這些事,林氏都記得。
不是她記仇,是那些傷疤太深了,深到一碰就疼!
“娘。”沈瑾握住她的手,聲音輕輕的,“大伯母是變了的。您看見了,她禁足那些天,抄《女誡》抄得手指都腫了。侄兒去縣試那天,她把陪嫁的耳環塞給侄兒。那是她最值錢的東西。”
林氏低下頭,沒有說話。
沈瑾繼續說:“還有大伯。他現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二伯下地,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一聲不吭。爹管賬,他也從不插手。他們是真的變了。”
他頓了頓,把最想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娘,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一個家,光靠一個人撐不起來。阿爺撐了幾十年,撐得脊背都彎了。現在該咱們一起撐了。”
林氏的眼眶紅了。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六歲的兒子,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瑾兒,你……你不恨他們?”
沈瑾搖頭:“不恨。娘,恨一個人太累了。兒子不想把力氣花在恨上,兒子想把力氣花在讓家裡過好日子上。”
林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一把抱住沈瑾,抱得緊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卻沒有哭出聲。
過了很久,她鬆開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沙啞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行。娘聽你的。你大伯母那邊……娘去說。”
沈瑾笑了:“娘,您不用親自去。您先把這幾個花樣繡出來,繡好了,拿去給大伯母看看。她一看就知道了。”
他從桌上拿起那幾張剛畫好的圖樣,遞給林氏。
除了那隻胖老虎,他又畫了幾樣:一隻豎著耳朵的小白兔,一隻蜷成團的小花貓,一隻頭頂荷葉的小青蛙。每一樣都是圓滾滾的,憨態可掬,和市面上那些規規矩矩的花鳥紋樣完全不同。
林氏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著看著,嘴角彎了起來。
“這些小東西,怎麼都胖乎乎的?”她指著那隻小青蛙,“青蛙哪有這麼圓?跟個球似的。”
沈瑾笑了:“圓了才可愛。娘,您想想,一個小孩子,肚兜上繡著這麼一隻圓滾滾的小青蛙,多招人稀罕?那些做孃的一看就走不動道。”
林氏想了想,還真是這個理。她把那幾張圖樣小心地收好,放進針線笸籮裡,抬起頭看著沈瑾,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瑾兒,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沈瑾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回答。
收拾好這幾日寫的策論出門時,日頭己經爬上了樹梢。
沈瑾往學堂走時,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這幾日忙著山坡的事,功課落下了不少。周先生雖然沒說什麼,但他心裡清楚,先生一定在等著他。
走到學堂門口時,他聽見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是沈璋的聲音,比從前沉穩了許多,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沒有進去,而是走到旁邊的雜物房。
沈瑾在桌前坐下,翻開那疊策論,一篇一篇地看過去。
第一篇,論“民為邦本”。他寫的是“民者,國之根本也。本固則邦寧,本搖則國危。”引經據典,寫得洋洋灑灑,可讀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空。說了半天,都是些大道理,沒有一句落到實處。
第二篇,論“農桑為本”。這篇他寫得很順手,把水車、肥料、輪作那些東西都寫了進去。可寫完之後再看,又覺得不對勁。這不像策論,倒像是一份農事建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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