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教諭走回座位,端起那碗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景文,你回去歇著吧。明日還要早起。”
馮景文應了一聲,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堂屋裡只剩下兄弟二人。
馮仲良看著大哥,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大哥,我聽說王世傑那邊,對那孩子的文章評價很高。你確定預考能卡住他?”
馮教諭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本官不必卡他的文章。”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只需讓考官覺得,他的文章‘存疑’。”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弟弟,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仲良,你在外面做生意,應該比本官更清楚,有些事,不需要證據。只要有‘疑點’,就夠了。”
馮仲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那景文那邊……”
“景文那邊,本官會盯著。”馮教諭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他是馮家的獨苗,本官不會讓他毀了。這次府試,他必須過。”
馮仲良看著大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他知道大哥為了景文的事,這些日子費了多少心思。府學那邊的人情,松江府那邊的打點,哪一樣不是大哥豁出臉面去求來的?
可那個孩子,才六歲。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曾見過一個神童。那人十歲中秀才,名動一方,可後來呢?後來得罪了學政,被卡了三年,生生把銳氣磨沒了,最後連舉人都沒中上。
這個世道,有才是不夠的。
馮仲良站起身,衝大哥拱了拱手:“大哥,我先回去了。明日預考,我在縣學門口等著。”
馮教諭點了點頭,沒有起身。
馮仲良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哥還坐在那裡,手裡的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像是不知道該喝還是不喝。
他嘆了口氣,推門出去了。
堂屋裡只剩下馮教諭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看著燭火一點一點地矮下去。蠟淚順著燭身流下來,凝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他忽然想起縣試那天,榜棚前,沈瑾說的那些話。
“學生斗膽問馮大人一句:學生睡覺,可曾影響答題?學生答的卷子,王縣令親自看過,親口說通過了。馮大人今日來問學生睡覺的事,是想替王縣令重新閱卷嗎?”
那句話,像一把刀,紮在他心口上。不是因為難堪,是因他答不上來。
他當了十幾年教諭,在縣學裡說一不二,從沒有人敢這樣跟他說話。可那個六歲的孩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他問住了。
馮教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明日預考,他不會再給那孩子任何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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