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縣城馮家正堂的燈火亮到很晚。
堂上坐著三個人。馮教諭坐在上首，手裡端著一盞茶，早己涼透，他卻一口未沾。
馮景文坐在下首，面前攤著一疊文章，是他的“備考試卷”——歷年縣試、府試的優等卷範文，每一篇都用紅筆圈了又圈，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馮教諭的弟弟馮仲良坐在旁邊，穿著一身半舊的綢緞長衫，面容與馮教諭有幾分相似，只是眉眼間多了幾分商人的精明。
“大哥，你確定要這麼做？”馮仲良放下茶碗，聲音壓得很低，“那孩子才六歲。為了一個六歲的娃娃，動用府學的關係，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馮教諭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扎人，“他讓景文在全縣讀書人面前丟了臉，讓馮家成了華亭縣的笑柄。這筆賬，不能不算。”
馮景文低著頭，手裡的筆攥得指節發白。他想起縣試放榜那天，榜棚前那些目光——審視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像一把把刀子，剜在他心上。
“叔父，”他的聲音有些發抖，“預考那天，他真的會來？”
馮教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失望，也有心疼。
“他得來。不來，就不能報名府試。他來，本官自有辦法讓他過不了這一關。”
馮仲良皺了皺眉：“大哥，我聽說王縣令對他另眼相看。你卡他的品行證明，王縣令那邊……”
“王世傑的手伸不了那麼長。”馮教諭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府試報名的事歸府學管，他一個縣令，管不到這一層。再說了……”
他頓了頓，目光陰沉下來，“本官也不是要卡他，本官只是‘嚴格稽核’。他六歲，考場睡覺，這是事實。本官據此認為他‘品行有虧’，合情合理。王世傑能說什麼？”
馮仲良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馮教諭轉向馮景文，語氣忽然重了幾分：“景文，明日預考，你也要參加。本官己經跟縣學那邊打過招呼，你的文章，他們會‘格外關照’。可你自己也不能鬆懈——這些範文，再背一遍，背熟了再去睡。”
馮景文應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背書。可那些字句在他眼前飄來飄去，怎麼都進不到腦子裡。他滿腦子都是沈瑾——那個六歲的孩子，站在榜棚前，不卑不亢，一句話就把他問得啞口無言。
他恨他。
恨他讓自己成了笑柄，恨他讓馮家丟了臉，恨他明明只有六歲，卻比任何人都沉穩、都厲害。
馮教諭看著他這副樣子，暗暗嘆了口氣。景文這孩子，讀書的天分是有的，可心性太差。順境中還能應付，一遇挫折就亂了陣腳。而那個沈瑾，六歲，考場上睡了大半日，醒來一個時辰答完卷子，得了第三名，還能在榜棚前跟教諭對峙。
這樣的人，若是讓他進了府試、中了秀才，將來還得了？
馮教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景文，你記住。”他沒有回頭，聲音很低，“明日預考，你什麼都不用做。本官自有安排。你只需把自己的文章答好，旁的，有本官。”
馮景文抬起頭，看著叔父的背影。那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可說話的口氣，還是那麼篤定，那麼不容置疑。
“是，叔父。”
馮仲良也站起身，走到大哥身邊，壓低聲音：“大哥，那個孩子，要不要再找人在村裡……”
“不必。”馮教諭打斷他，“上次山坡的事己經打草驚蛇了。那孩子不是傻子，王世傑也盯著呢。別再節外生枝。”
馮仲良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堂屋裡安靜下來。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馮景文低著頭，繼續背書，可那些字句還是進不到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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