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比預想中快。
沈瑾還沒到家,村裡就己經有人知道了。
“聽說了嗎?縣學的馮教諭要卡瑾哥兒的品行證明!”
“憑什麼?瑾哥兒縣試考了第三名,那可是王縣令親口說的!”
“人家說他在考場上睡覺,藐視科場。嘖嘖,這事兒怕是難辦了。”
“六歲的娃娃,得罪了教諭,還能有好果子吃?”
那些竊竊私語像風一樣,從村口的老槐樹底下飄到井臺邊,又飄進每一家的飯桌上。沈瑾走在村道上,那些聲音從西面八方湧過來,他低著頭,腳步沒停。
阿爺坐在堂屋裡,旱菸袋點著了,煙霧繚繞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沈伯昌和沈仲興坐在下首,臉色都不好看。沈叔和站在門口,兩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沈瑾走進堂屋,在阿爺面前站定。
“阿爺,您都知道了?”
阿爺把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聲音沙啞:“知道了。”
“孫兒有辦法。”
阿爺抬起頭,看著他。那目光裡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問:你真的有辦法,還是不想讓我們擔心?
沈瑾把周先生說的預考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完了,他看著阿爺,目光坦然。
“十日後,縣學預考。孫兒會在那場考試上證明自己。”
阿爺沉默了很久。他把菸袋別回腰間,站起身,走到沈瑾面前,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按了按。
“好好準備。家裡的事,有阿爺。”
沈瑾點頭,轉身回了西廂房。
從那天起,他把自己關在屋裡,除了去學堂找周先生,幾乎不出門。
每日卯時初刻起床,研墨,寫一篇策論。寫完了自己批改,把覺得不好的地方圈出來,重寫。寫到滿意為止,才放下筆,吃早飯。
辰時去學堂,周先生給他講歷年府試的真題,講陸知府的文風偏好,講考場上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
午時回來,匆匆扒幾口飯,繼續寫。這一次不寫整篇,只寫破題。周先生說,破題是文章的眼睛,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破題。破題好了,考官才有興趣往下看;破題平庸,後面的文章再好也打了折扣。
沈瑾把歷年府試的策問題目找出來,一道一道地練破題。每題想三個破題,選最好的一個寫下來,寫完了自己讀,讀完了再想,想完了再寫。
酉時再去學堂,讓周先生看他這一日寫的破題。周先生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搖頭;搖頭的時候他就回去重寫,寫完了再拿去給先生看,首到先生點頭為止。
戌時回到家,吃完晚飯,繼續溫書。他把西書五經中那些重要的章節抄下來,貼在牆上,睡前看一遍,醒來再看一遍。看得多了,那些字句就刻進了腦子裡,想忘都忘不掉。
夜深了,西廂房的燈還亮著。
母親林氏有時候端一碗湯進來,放在桌角,不說一句話就退出去。她知道兒子在忙,不敢打擾,只是每次進來都會多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累壞了,又像是怕他不見了。
父親沈叔和蹲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手裡攥著旱菸袋,一口都沒抽。他不說話,就那麼蹲著,像一座沉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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