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抬起頭,對上馮教諭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貓看老鼠,不急不躁,知道老鼠逃不出自己的爪子。
“回馮大人,確有此事。”
正廳裡又是一陣嗡嗡聲。那些考生交頭接耳,有的驚訝,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滿臉同情。
沈瑾不理會那些議論,目光坦然:“學生在考場上確實睡了一時。王縣令問過學生,為何睡覺。學生答:考前熬夜讀書,困了。王縣令又問學生,可答完了卷子?學生答:答完了。王縣令看了學生的卷子,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抬起頭,對上馮教諭的眼睛,“王縣令說:‘你通過了。’”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馮教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本官不是在問你王縣令說了什麼。”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本官是在問你,你一個六歲的娃娃,憑什麼一個時辰就能答完別人一天才能答完的卷子?”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咄咄逼人。正廳裡的嗡嗡聲更大了,考生們交頭接耳,目光在沈瑾和馮教諭之間來回掃。
陳謙坐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他想說點什麼幫沈瑾說點什麼,可嘴唇像被縫住了似的,張都張不開。
沈瑾站在那裡,等那些聲音漸漸歇了,才開口。
“馮大人問學生憑什麼,學生答不上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學生只知道,先生教學生讀書,從不讓學生死記硬背。先生讓學生先理解意思,再背誦,背完了要溫習,溫習完了要思考。想透了,下筆自然就快了。”
馮教諭的眉頭皺了起來。
沈瑾繼續說:“學生縣試那兩篇西書文,先生講過無數遍,學生也練過無數遍,早己爛熟於心。寫出來,不過是將心中所想謄到紙上罷了。學生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
馮教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沈瑾心裡一緊。
“好。”馮教諭放下茶碗,“既然你說你先生教得好,那本官就考考你。”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展開,念道:“‘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給本官講講,這個‘習’字,是什麼意思?”
正廳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字太簡單了。簡單到任何一個開蒙的孩子都能答上來。可正因為簡單,才最難答。你答“溫習”,是蒙童的水平;你答“實習”“踐行”,又顯得賣弄。怎麼答都不對。
沈瑾站在那裡,心裡卻忽然敞亮了。
這個問題,周先生給他講過。不是講這個字的意思,是講這類問題該怎麼答。考官問一個簡單的字,不是考你的學問,是考你的見識。你不能答得太淺,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淺了顯得沒學問,太深了顯得賣弄。要答得恰如其分,既見功底,又不逾矩。
“回大人。”沈瑾開口,聲音穩穩當當,“這個‘習’字,朱子注曰:‘習,鳥數飛也。’鳥學飛,不是學一次就會的,要反覆練習,首到熟練。所以‘學而時習之’,學的不僅是知識,更是把知識變成自己的本事。溫故而知新,說的是這個理;知行合一,說的也是這個理。”
他頓了頓,看著馮教諭,“學生以為,‘習’字的核心,不在‘溫’,在‘行’。學了不做,等於白學。”
正廳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後排傳來一聲低低的“好”。聲音不大,可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馮教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沒想到沈瑾會從這個角度切入,更沒想到他會把“習”字和“知行合一”聯絡起來。這不是蒙童的水平,這是讀過書、想過事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