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個‘朋’字,又是什麼意思?”
沈瑾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同門曰朋,同志曰友。朋,是同門師兄弟。他們從遠方來,不是為了吃喝玩樂,是為了切磋學問、交流心得。所以孔子說‘不亦樂乎’——這個樂,不是吃吃喝喝的樂,是學問有進的樂。”
馮教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盯著沈瑾,目光裡的冷意變成了審視。這個孩子,不只是會背書,是真的讀懂了。
“那‘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呢?”他追問,語速比剛才快了些。
沈瑾抬起頭,看著馮教諭的眼睛,一字一頓:“別人不瞭解我,我也不生氣。這不是忍著不生氣,是真的不覺得有什麼好氣的。因為君子求的是己,不是人。別人知不知道,與我何干?”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學生讀《論語》讀到這一句,想起先生說過的話——‘讀書不是為了讓人知道,是為了讓自己知道。’學生覺得,這才是‘不慍’的根本。”
馮教諭沉默了。
正廳裡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開口。可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不是善意的笑。
“好。”馮教諭說,“好一個‘與人何干’。沈瑾,你小小年紀,能有這樣的見識,不容易。本官再問你一個問題。”
他從桌上拿起另一張紙,展開,念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你給本官講講,這個‘親民’,朱子為何改作‘新民’?”
沈瑾的心猛地一提。
這個問題,他答得上來。周先生講過,朱子認為“親民”當為“新民”,取“革其舊”之意。可這不是問題的關鍵。馮教諭問這個問題,不是要考他知不知道朱子的注,是要看他敢不敢質疑朱子。
質疑朱子,就是質疑理學;質疑理學,就是質疑科舉。他一個六歲的考生,敢嗎?可不質疑,又顯得只會背書,沒有自己的見解。
又是一個進退兩難的局。
沈瑾深吸一口氣,開口了。
“朱子改‘親民’為‘新民’,取‘革其舊’之意。學生以為,朱子改得好。可學生也覺得,‘親民’二字,也有道理。親,是親近;親民,是親近百姓。君子治學,不能高高在上,要親近百姓,瞭解民情,才能‘新民’。沒有‘親’,就沒有‘新’。”
他頓了頓,看著馮教諭,目光坦然,“所以學生以為,這兩個字,不矛盾。先親,後新。親是根,新是果。”
正廳裡又是一陣安靜。
馮教諭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變了幾變。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忌憚。他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的學生無數,可能把這個問題答到這個份上的,屈指可數。
這個孩子,不只是聰明,是穩。穩得像一潭深水,你投進去的石頭再大,也只能激起幾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好。”馮教諭把那張紙放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沈瑾,你的學問,本官考過了。”
他頓了頓,放下茶碗,目光沉了下來,“可學問是學問,品行是品行。本官問你,你在考場上睡覺,算不算藐視科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