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小碼頭上,劉老大站在船頭,看見沈瑾他們過來,連忙跳上岸,手腳麻利地把行李搬上船。
“瑾哥兒,聽說你要去府城讀書了?恭喜恭喜!”劉老大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可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捨不得。
沈瑾扶著沈伯昌的手上了船,在船艙裡坐下。沈璋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裡的書還是沒翻一頁。
劉老大竹篙一點,船便離了岸。
沈瑾掀開簾子往回看:碼頭上,阿爺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旱菸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母親站在阿爺身後,圍裙還攥在手裡。父親蹲在碼頭的石階上,一動不動。二伯、二伯母、大伯母、璜哥、琦哥等,全都站在那裡。
那些人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船拐過一個彎,村子看不見了。
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們流著。
沈伯昌坐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船行了大半個時辰,華亭縣的碼頭到了。
沈伯昌扶著沈璋和沈瑾下了船,把行李搬上岸。碼頭上人來人往,比村裡熱鬧得多。沈伯昌僱了一輛馬車,把行李放上去,扶著沈瑾和沈璋上了車。
“去松江府城。”他對車伕說。
車伕鞭子一揚,馬車便轔轔地上了路。路比水路顛簸,沈瑾被顛得有些難受,可他咬著牙,一聲沒吭。他掀開簾子往外看,田野、村莊、炊煙,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掠過,漸漸變成了他不熟悉的景色。
馬車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松江府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青磚灰瓦,層層疊疊,比華亭縣城大了許多。
沈伯昌扶著沈瑾下了車,又幫沈璋把行李搬下來。三個人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座高大的城門,一時都有些恍惚。
趙府在城東,三進三出的院子,青磚灰瓦,門口兩隻石獅子,比縣衙的還威風。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趙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是致仕前的皇帝題的。
沈瑾站在臺階下,抬起頭看著那塊匾,深吸一口氣,走上臺階叩響了門環。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瑾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學生沈瑾,奉趙先生之命,前來拜見。煩請通稟。”
老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身後的沈璋和沈伯昌,眉頭微皺,還是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先生在後堂等著。”
沈瑾回頭看了沈伯昌一眼,沈伯昌點了點頭。三個人跟著老僕穿過前堂、走過甬道,來到後堂。
趙松溪正坐在裡面,手裡捧著一卷書,面前的茶己經涼了。聽見腳步聲,他放下書,抬起頭,目光先落在沈瑾身上,又移到他身後的沈璋身上。
沈瑾上前幾步,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學生沈瑾,拜見先生。”
趙松溪沒有讓他起來,目光落在沈璋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這位是?”
沈瑾抬起頭,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早己準備好的話。
“先生,這是學生的堂兄,沈璋,今年十三歲。學生有個不情之請,想請先生收留他在府城的私塾附讀。他底子不差,只是缺名師指點。學生不敢奢求先生親自教導,只求給他一個讀書的機會。”
趙松溪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那動作很慢,慢得沈瑾的手心沁出了汗。
然後他開口了。








